林雨回到卧室,把那件婚纱从门后取下来,叠好,放回防尘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她在想,明天得去买一瓶祛渍的喷雾。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她没看。
后来她去厨房倒水,路过茶几,顺手拿起了手机。
是陈建。
“老婆,那件婚纱你拿去洗了没?我妈说放那么久不洗会发黄。”
林雨靠着厨房门框,水杯握在手里没喝。她打了两个字:“洗了。”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删掉。重新打:“下周拿去。”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仰头把那杯水喝完。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回到卧室,防尘袋还搁在床上,米白色的袋子鼓鼓囊囊的。她拎起来,拉开衣柜门,抬头看了一眼衣柜顶——那个位置空着,落了一层薄灰。
她没放上去。
弯腰把防尘袋塞进了床底。床单垂下来,刚好遮住。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雨抱着一叠答题卡走进空教室的时候,李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桌上摊着数学必修三,翻到概率那一章,书的边角卷着,看起来倒真像翻过不少遍。
“老师好。”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嗯。”林雨把答题卡放在讲台上,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上次那几道题做了没有?”
“做了。”他从书里抽出一张对折的活页纸,递过来。
她接过去看。字还是那么丑,但步骤写得比之前工整,该标的符号标了,该写的“解”字也写了。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用红笔在边上打了个勾。
“这道辅助线画得不对。”她指着第三题,把纸转过去给他看,“你在这画一条垂线,后面全乱了。”
“那应该画哪里?”
“你过来看。”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她拿铅笔在图上重新画了一条线,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懂了。”他说,但没有立刻直起身。他的胳膊挨着她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热度透过来。她闻到洗衣液的香味,是那种超市里最常见的蓝色瓶装,和他上次去她家时一样的味道。
“懂了就回去坐好。”她说,声音很平。
他回去了。
接下来二十分钟,她把剩下几道题挨个讲了一遍。她讲得很认真,板书写了半黑板,粉笔灰落在袖口上,她拍了两下没拍干净。李天听得也认真,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正经问题。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近到远,篮球一下一下拍在地上,砰砰的,隔了窗子闷闷地传进来。
讲完最后一道题,她放下粉笔,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
“今天就这些。”她说。
李天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和草稿纸。她走到教室门口,没有开门。
把手按下去,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在空教室里格外清晰。
李天抬起头。
她转过身,靠着讲台的边沿,双手向后撑在桌面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落在她腰侧。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打底,头发用黑皮筋扎着,脖子上有几根碎发翘起来。
“你那天说好看,”她看着他,“是真的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真的。”
“哪好看。”
“都好看。”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穿在老师身上,什么都好看。”
林雨低下头,手指在讲台边沿上来回摸了两下。那块木板用了很多年,边角被磨得发亮。
“那件婚纱,”她说,“不洗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少年的眼睛在下午的光里显得很深,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静地烧着。
“你周六有空吗。”她问。
“有。”
“他不在。”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一道题干的已知条件。“你过来。下午。”
“几点。”
“还是周六三点。”
他点了点头,把书包甩上肩膀。走到她面前时停了一下,伸手帮她把袖口上没拍干净的粉笔灰掸掉。指腹擦过她的手腕内侧,很轻,一下,两下。
“那我走了,老师。”
“嗯。”
她打开锁,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李天朝楼梯口走去,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拐过转角,帆布鞋的后跟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回家之后林雨先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膝盖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边缘泛着黄,按上去还有点疼。她涂了点红花油,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陈建发了张工地食堂的照片,两荤一素,饭上面浇了勺红烧肉的汁。她回了个“看起来不错”,然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她点开淘宝,搜了“白色蕾丝内衣套装”,按销量排序,点进第一家店。款式很多,她一张一张点开看,最后挑了一套全罩杯的,后背是交叉绑带的设计,配套的内裤是同色蕾丝低腰款。她选了M码,在收件地址那栏填了学校: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号XX中学,收件人林雨。
付款成功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把淘宝关掉,打开微信,找到李天的对话框。
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你过来”和那个“好”字上面。她打了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按下去。
“周六他不在,你下午过来。”
消息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秒回。
“收到。”
“老师这次想让我看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就知道了。”
晚上十点半,她关掉客厅的灯,躺到床上。窗帘没拉严,外面马路上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一下,又暗了。她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点开李天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来回了三四次,最后她直接打了:
“下次不用等我换好。”
打完这句话,她没有犹豫。按了发送。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他回:
“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踢脚线往上蔓延了半米,她住进来的时候就在那里,到现在也没补。
她闭上眼睛。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看。
窗外的马路上,夜班的公交车低吼着驶过,整栋老房子跟着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