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拐出校门那条窄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她以为是李天又发什么没头没尾的消息,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建”。
她拐出校门那条窄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她以为是李天又发什么没头没尾的消息,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建”。
“下周三临时回来开会,待两天。”
绿灯亮了。旁边一个穿校服的男生骑着共享单车从她身边蹿过去,车铃叮叮响了两声。她还站在原地,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三十六个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一个她想看到的字。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又拿出来,重新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周五。下周三,就是五天之后。她原本约了李天的那天。
红灯又亮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人行道边沿上。傍晚的风灌进开衫领口,锁骨上刚才在仓库里蹭出的红印还没消,被风一吹有点刺疼。她把领口拢了拢,过了马路。
回家路上她在浦东大道转角的菜摊前停了一下。老板娘认得她,问今天怎么这么晚。她说学校改卷。老板娘说茄子新鲜,上午刚到。她说好,拿了两根,又要了一把小葱和半斤排骨。老板娘称重的时候闲聊,说她看起来气色好,比上个月精神多了。她笑了一下没接话,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不是因为冷。
她拎着塑料袋爬上五楼,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客厅看了一眼。那张扣在电视柜上的婚纱照还趴着,木质相框背面朝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换了拖鞋走过去,把菜放在茶几边上,两只手把相框翻过来,扶正。
照片里她二十六岁,穿白色婚纱,头发盘得很高,笑得眼睛弯弯的。陈建站在她旁边,西装领带,头发比现在多,下巴还没现在这么尖。摄影师让他们对视,她就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她拿抹布把相框玻璃擦了一遍,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又擦了第二遍。然后去厨房洗菜。
切排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擦干手拿起来看,是李天。
“周三几点?”
她把手机放回料理台上,继续切葱。砧板上的葱花越堆越多,她还是没停下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她没看。排骨下了锅,水烧开,撇浮沫,姜片和葱结扔进去,盖上锅盖。厨房里慢慢飘起肉汤的香气。她才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出去。
“这周不行。”
李天秒回了问号表情。她靠在料理台边上,把灶火调小了一点,又打了一行字:“我老公周三回来开会,待两天。”
这次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她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里,炒了个茄子,盛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才震了一下。她擦干手点开看,李天只发了四个字。
“那我等你。”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把碗洗完,擦干净料理台,解了围裙,坐到沙发上。窗外天已经黑透,浦东大道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地在玻璃上滑过去。她拿起手机,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他的标点用得很省,句号都不打,好像话还没说完。她没有打字,锁了屏,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
周六早上林雨比平时起得早。她把家里的床单被套全换了一遍,客厅地板拖了两遍,洗手台的镜子擦得反光。陈建的拖鞋她从鞋柜最里面翻出来,摆在门口。婚纱照她调整了两次位置,第一次觉得太靠左,第二次往右挪了两厘米。
陈建下午到的。他瘦了,脸黑了一圈,进门第一句话是“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她把拖鞋踢到他脚边,接过他手里的旅行包,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在高铁上吃了盒饭。她把排骨汤热了一碗端给他,他坐在餐桌前喝,说味道淡了点。她说可能盐放少了。他说工地食堂的菜咸得要命,淡点好。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在他手里按了一圈,停在体育频道。他问她补课累不累,她说还行,就一个学生,基础差一点,但挺用功。电视里一个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开,解说员的声音很大。他说那就好,别太累了。她嗯了一声,起身去倒水,路过电视柜的时候瞟了一眼那张婚纱照。照片里的自己在笑。现在的自己端着水杯,面无表情。
夜里她提前上了床。陈建洗完澡进来,躺在她旁边,很快就开始打鼾。她背对他侧躺着,眼睛睁着。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细线,正好落在衣柜门上。她脑子里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没想清楚。枕头底下手机没震过。她翻了两次身,最后还是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数着他的鼾声一下一下,直到凌晨才朦朦胧胧睡着。
周日她陪他去逛了一趟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和他要带回工地的茶叶。陈建在货架前挑牙膏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货架尽头一对高中生模样的小情侣正在挑零食。女生把一包薯片扔进男生推的购物车里,男生说了句什么,女生笑着打了他一下。林雨收回目光,把手推车往前提了半步。
周一早上陈建七点的车。她起得比他更早,煮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他吃完拎着旅行包出门,在门口说了句“下回回来估计得过年了”,她点头说“路上小心”,把门关上。防盗门合上的声音很沉,砰的一声,整个玄关都安静下来。她靠在门上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陈建提着包走出楼道,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把他的拖鞋收进鞋柜最里面,把餐桌上的空碗收了,洗了。上午有课,但她请了半天假。十点多的时候,她搬了张凳子到卧室,踮脚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一个米白色防尘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压在一床备用的棉被上面。她把袋子拿下来的时候,手没托稳,袋子一角撞在衣柜门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她拉开拉链,把里面的婚纱抽出来。白色的缎面在防尘袋里放了六年,还是白得发亮,只有肩线的地方泛了一点淡黄。她把婚纱抖开,蕾丝袖口的珠子碰在一起,叮叮作响。腰间那一圈珍珠镶花的针脚还密密匝匝,一颗都没掉。她拿着它在卧室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挂在了卧室门后的挂钩上。
退后两步看,又上前整了整裙摆的褶皱。缎面手感还是滑的,裙摆拖在地上,堆出一小片白色的涟漪。她伸手摸了摸腰线的位置,比六年前紧了点。
她站到穿衣镜前,把婚纱举到身前比了比。镜子里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浅灰针织衫,举着一件白婚纱,领口那截锁骨上昨天的红印已经褪成淡粉色。她侧了侧身,裙摆跟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打进来,落在缎面上,反射出来的光把她的下巴照得很亮。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她把婚纱放下,走过去看了一眼——李天。
“老师在家吗。”
她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心跳声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她靠着衣柜,打字的时候手指很稳。
“在。”
发送。然后她咬了咬下唇,又补了一条。
“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