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四十,林雨从南泉北路拐进校门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一圈学生。她本来没打算停,余光扫到那张通知的落款——教务处红色印章——脚就慢了下来。
通知写得很短,白纸黑字,贴在公告栏正中间。大意是近期将加强对各年级补课教室的巡查力度,所有放学后使用教室必须提前登记,未登记的不得占用,违规者将通报年级组。
她站在人群外沿,把那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有学生从旁边挤过去,书包蹭了她手臂一下,她没动。
操场那边传来早读铃的预备音,她才回过神,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八。第一节课是八点十分,高二三班的数学。她转身往教学楼走,步子比平时快,手里攥着帆布袋的提手,指甲陷进布料里。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朝走廊尽头那间空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和平时一样。她收回视线,推开办公室的门。
上午的课讲的是数列。林雨在黑板上写完例题,转身面向学生,目光扫过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李天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笔,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和他对视了大概半秒,他把笔停了,嘴角动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继续讲等比数列的通项公式,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这节课没点过一次名。
中午在办公室,她对着饭盒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李天的微信。
「怎么了,今天看着不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最近别在学校找我。」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隔壁工位的张老师端着茶杯走过来,说教务处这回动真格的,上个月就有家长投诉说学生放学后在教室逗留太久。林雨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下午的补课是三点四十开始。李天推门进来的时候,林雨已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上周的单元测试卷。她抬起头,朝他指了指门。
李天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门,又看向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下巴微微收着,手里的红笔点在试卷上没动。
他没关门,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和平时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上次那个三角函数的题,”她把一张卷子推到他面前,“你再做一遍。”
李天接过卷子,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他低头写了两行,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坐得笔直,肩膀端得很平,目光落在卷子上,没有要往他这边靠的意思。
“老师,”他压低声音,“门开着你不冷吗。”
“不冷。”她答得很快,“你专心做题。”
他写了大概十分钟,中间抬头看了她三次。她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红笔在试卷上批改,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细而急促。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她的笔会停一下,等脚步声远了再继续。
四点二十,她收了卷子,把错题简单讲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不少。讲完她站起来,说今天的补课就到这里。李天站起来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保温杯,杯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手指碰都没碰到他的手背。
李天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杯,指节有点发白。
“老师再见。”他说,语气里藏着一层别的意思。
“再见。”她回得很快,没看他的眼睛。
放学后她去教务处送材料。走廊上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她逆着人群往行政楼方向走,帆布袋挂在肩上,走几步就往上提一下。
教务主任姓王,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在办公室门口和一个班主任说话。看到林雨,他点了下头,随口问了一句:“林老师,李天那个补课进度怎么样了?”
林雨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嘴角甚至往上弯了一点。
“还行,数列那章快补完了,再有两周应该能跟上进度。”她答得很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速比平时快了差不多一倍。
王主任点了点头,说辛苦林老师了,又补了一句:“最近补课教室要登记,你那个一对一补课记得报备一下。”
“好的,我明天就去登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甚至还笑了一下。王主任转身进了办公室,她继续往教务处走了几步,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把材料袋的牛皮纸洇湿了一小块。
回到家里已经是六点半。她换了拖鞋,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窗户外面天色暗下来,浦东南路上的车流声从窗缝里渗进来,混杂着楼下水果店喇叭的吆喝声。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李天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中午那句“最近别在学校找我”,他没回。
她打了几个字:「这周先别见了,巡查要查补课教室,等过去再说。」
发出去大概两分钟,手机就震了。
「那我去老师家。」
她看着那六个字,心跳漏了半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四秒,打出“不行”两个字,拇指移到发送键上,又停住了。她把“不行”删掉,重新打。
「周末再说。」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帆布袋里翻出钥匙包。那把仓库钥匙别在夹层里,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她把钥匙取下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钥匙放进去,推到抽屉最里面,和几支不用的笔、一本旧日历挨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拧了一下锁扣,咔哒一声锁上了。
站了大概五秒,她又伸手把抽屉拉开,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安静地躺在抽屉角落里,银色的匙头朝外,在台灯的光下面亮了一下。
她关上抽屉,这回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