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门反锁,又检查一遍窗扣。
台灯调到最低,纸条压在玻璃板下面。三片叶的墨迹被光一照,边角发亮,像刚画上去不久。
我坐到床沿,拿起手机。给陈砚发了条消息。
到了。
他回得很快。
门锁好。
只两个字。
我又打了一段。
纸条拍了,你看看。
图片发过去。手机贴着掌心,屏幕的光把指头照得发白。
我等了一会儿。陈砚的电话直接打过来。
“照片别删。”他声音压得低,“明天早上报之前,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好。”
“你那边门窗都锁了没有?”
“锁了。”
“七点我到巷口。”他顿了一下,“我们一起去管网所补现场记录。”
“行。”
“早点睡。”
我应了一声。电话挂断,屋里又静下来。
脱鞋时,脚底有点发软。白天在渠里强压下去的那阵余韵,从腰后慢慢漫上来。
我侧身躺下,脸朝着门。被子只盖到腰。
体内的东西没完全安静。像有什么贴着最敏感的那一处,极轻极轻地蹭。
我闭上眼,把呼吸放慢。腿在被子里屈起来一点。
它又动了几下。不重,却正好磨在要命的地方。我咬住指尖,没出声。
眼前晃过暗渠里的蓝光,还有那张三片叶。
我翻了个身,把半边脸埋进枕头。等那阵酥麻从腿根退下去,才慢慢睡着。
醒过来时天刚亮。窗外泛白,西面屋顶还压着一层灰蓝。
我起来用冷水洗了脸,换了件干净上衣,深色长裤。鞋子穿好,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裤兜。
六点五十,我下楼。
巷口那棵老槐树比昨天更绿。陈砚已经站在树下,深色运动鞋,短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他看见我,点一下头。
“走。”
我们沿着街边往管网所走。早上人少,早点铺刚掀开蒸笼,白气一团一团往路上飘。
“昨晚后来没动静?”他问。
“没有。”
“那张纸条,你碰了几处?”
“就拿起来看,又压在台灯下面。”
“回去别碰了。”他说,“今天到所里封存一下,看能不能验出东西。”
我嗯了一声。
离管网所还有半条街,陈砚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脚步没停。
“喂。”
电话那头说了好一会儿。陈砚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他又听了几秒,喉咙里挤出一声。
“知道了。我马上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我。
“恒三叶的卷宗,今早被人提走了。”
我脚步一顿。
“什么人?”
“所里说,来人拿着正式调档函。”陈砚目光冷下来,“值班员只记得这个,别的没多问。”
“函还在吗?”
“没留下。”他往左拐,步子快起来,“先去分局。我找熟人查调档记录。”
我跟上他。
“你怀疑这函有问题。”
“不是怀疑。”他低声说,“是太巧。”
分局门口,台阶很高。陈砚让我在门外等。
“我进去找人。”
“好。”
他小跑上去,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我站在门廊边上,避开进出的人。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香。
等了没一会儿,有人从侧面走过来。
是个女人。浅色外套,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另一只胳膊夹着个平板。头发盘得整齐,耳后有一小缕掉下来。
她走到门口时,速度慢下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门牌。
“你是等这里的人?”她问。
“嗯。”
“城南片区管网改造的?”她像在确认。
“不是。”我说,“来查点东西。”
她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要进去。
又停住。
“你知不知道,城南老巷下面那一段无编号封存段,归谁管?”
我看向她。
“那一段,查不到编号?”
“对。”她叹了口气,“我这边做评估,卡在这段上。图纸对不上,申报也过不去。”
“你是哪边的?”我问。
“工程协调。”她把怀里文件换了个角度,“林知微。叫我林工就行。”
“顾昀。”
“顾小姐也是为这段来的?”
“差不多。”
她看着我,又看一眼分局大门。
“我手上这份设备清单和管网图,跟所里的版本不一样。”她声音低了点,“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我还没开口,玻璃门从里面推开。
陈砚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差。
他看见林知微,脚步慢了一下。
“这位是?”
“林工,做城南管网改造评估。”我说。
林知微朝陈砚点点头。
“正好。”她抽出一张折叠的图纸,“你们是不是也发现,三年前那份结案报告里的焊点位置和实际渠线对不上?”
陈砚接过图,只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三年前的报告?”
“我今早去管网所调图。”林知微说,“他们告诉我,恒三叶的卷宗刚被提走。我手里这份评估底图,是上周从系统导出来的。”
陈砚把图展开。上面有几处红笔圈出的标记,和我在渠里见到的位置几乎重合。
“这图是谁改的?”他问。
“不知道。”林知微摇头,“所以我要去现场看。”
“现在?”陈砚合上图。
“现在。”林知微说,“拖一天,那边可能再动一次管线。”
陈砚看我一眼。
“一起去。”
我们三人穿过长街,绕进老巷。
井还在。铁栅栏斜在一边,井沿的石头表面的水汽比昨天更重。
林知微蹲下去,从包里翻出个小仪器,扫了一遍井口。
“下面灵气值比地面高很多。”她抬头,“我下去看看。”
“别一个人下。”陈砚说。
“我拉了快十年的现场。”林知微把袖口一挽,把绳子缠在腰上,“顾小姐在井口帮我拉绳就行。”
陈砚看她还坚持,眉头皱起来,但没再拦。他从旁边搬来半块旧砖,把绳子绕过井沿石柱。
“慢点下。”他把绳头递给我,“有情况就拉三下。”
林知微点头,踩着井壁的凹洞往下。
我握住绳子,一圈一圈放。
井底的光越来越弱。林知微的头灯在暗处晃了一下。
起初只听见水声和她的呼吸。
后来,渠底深处像有什么翻了一下。空气突然发重,井口的风倒着往里面吸。
我手里的绳子猛地一紧。
“拉!”林知微在下面喊了一声。
我立刻收绳。陈砚也伸手过来,两人一起往上提。
林知微被拽出井口时,脸色发白。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颊边。
一股极浓的灵气从井口涌上来,像热浪一样扑到我身上。
体内那东西毫无预兆地剧烈一震。
频率极高,直直碾过最深处那点。
我腿一软,单膝跪在井沿。
“顾昀!”陈砚一把抓住我胳膊。
我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井边。指尖在石头上打颤。
那东西没有停。一波接一波,像被人从里面反复揉按。
我闭上嘴,把所有声音压在喉咙底下。汗顺着耳后往下滑。
林知微蹲在我面前,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
我没力气把手收回来。
那阵震动又推上一截。我眼前白了一下。
好一阵,它才慢慢低下去。
我喘出一声,很轻。
林知微把她的仪器塞到我手里。
“你先看。”她说。
我低下头。屏幕上是一排数据,其中一条波动极大,像被人为截断后反弹。
“这不是自然淤堵。”她说。
陈砚蹲在旁边,看我的脸色。
“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仪器还给林知微,“下边怎么了?”
“渠底被抽得太狠。”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根私接管,现在还在吸。再这么下去,井区地面会先塌。”
陈砚站起来,往井口里看了一眼。
“先封现场。”他说。
话音没落,他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整个人都静了。
我们都看着他。
陈砚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上报材料被退了。”
林知微皱眉:“理由呢?”
陈砚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井口看,像在确认什么。
“理由栏只有四个字。”
他转过头看我。
“不属管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