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管辖。”
陈砚把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
林知微没说话,只把手里的仪器往包里塞。
我站在井边,腿还有点软。
刚才那股从渠底翻上来的灵气涌得太快,体内的东西也跟着狠狠绞了一下。
现在它还没完全停,只是转成低低的、贴着肉在颤。
我听见陈砚又拨电话。
“分局吗,城南老巷井口,需要增援。”
他报了位置,语气很稳。
林知微朝我走过来。
“先靠边坐一下。”
她没碰我,只把手肘递到我跟前。
我扶了一下,借力走到墙边。
墙根有半截旧水泥台,我坐上去,后背贴着凉砖。
林知微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急着起身。
过了一小会儿,她压低声音。
“你身上是不是有旧伤?”
我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慢慢拧上。
“老毛病。”
林知微没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又从包里抽出一包纸巾放到我手边。
陈砚那边挂了第二通电话。
他转身过来,脸色比刚才更沉。
“不是派出所退的。”
他走到我们跟前停下。
“四个字出自市应急联动中心。”
林知微抬头:“他们怎么说?”
陈砚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下。
“口头建议,移交属地街道处理。”
他说完这句,空气都滞了一下。
“等于把封井责任推回最基层。”林知微的声音冷下来。
陈砚没接话。
他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我。
“他们不想接。”
我靠在墙上,腿根的酸麻还在往深处钻。
那东西好像知道我松了劲,忽然提了一档。
我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封场不能等。”我开口。
陈砚点了一下头。
“不等了。”
林知微已经从包里拿出平板,半蹲在地上点开图。
“顾昀,你过来看。”
我撑着墙站起来,慢慢走到她旁边。
她屏幕上还是那张评估底图。
红笔圈的位置,和刚才在渠里看见的私接点几乎重叠。
“这图是谁改的?”陈砚问。
林知微摇头。
“不知道。”
她抬头看我们。
“我只知道系统里导出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来源查不到。”她又说。
陈砚问:“底图本身有没有编号?”
“有。”林知微把屏幕转给他看,“编号对得上,原图是上周导出的版本。”
“红笔是后来加上去的。”她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
纸条上的三片叶,暗渠管尾的三片叶,现在又多了一张被人改过的底图。
这三样东西像从同一个方向递过来的。
体内那阵颤又往下压了压。
我站得很直,没让人看出来。
“先把风险告知发出去。”我说。
林知微看我一眼。
“不等上级了?”
“不等。”我看着她。
陈砚点头:“以井区地面塌陷风险为由,直接向街道发书面风险告知。”
林知微把平板收起。
“我去拟。”
“顾昀,现场测量要现在做。”陈砚转向我。
“做。”我说。
我走到井沿边蹲下。
陈砚把记录板递过来,林知微从包里翻出测距仪。
我接过去,开始读井口四边的沉降数据。
井边还有刚才涌上来的灵气,贴在地面,像一层热雾。
我只当没感觉。
可体内的东西不这么想。
它随着我屏住的呼吸慢慢加速,贴着最要命的那一点磨。
我咬紧牙。
第一组。
第二组。
读数在跳,我报数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
林知微在旁边记。
她离我很近,但没有看我。
陈砚背对着我们,在打电话给街道。
测到最后一组时,那东西已经不像在颤。
它在往深处推。
我眼前白了一下。
膝盖磕在地上。
测距仪被我按在怀里,没摔。
林知微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她没回头。
“最后这组还是差一点。”她只是说。
陈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街道说两小时内派人来拉围挡。”
我听见自己应了一声。
然后林知微把记录板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手指还有点抖。
她站起身,像什么都没注意。
“我把数据整理一下。”她说。
陈砚走过来,看了看我。
“你脸色不好。”
“老毛病。”我又说了一遍。
他没动。
“等这口井封住再说。”我补了一句。
陈砚沉默两秒,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手掌很热,扣在我胳膊上,力道很稳。
“能站吗?”
“能。”我松开他的手臂,自己站直。
林知微在井口边摊开记录板,把数据誊到表格上。
陈砚拿过笔,在最下面签字。
“风险告知用这个抬头?”他问。
“用属地街道。”林知微说。
“再抄送区应急。”她补了一句。
陈砚点头,在文件上改了两笔。
他手机又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眉头松开一点。
“街道值班的人说,已经派车。”
“总算。”林知微轻声道。
我没说话。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井底潮湿的土腥气。
那东西终于慢慢降下来。
它没有停。
只是退到最浅的那一档,像伏在肉里,一下一下地跳。
我靠在墙边,把呼吸放平。
陈砚把文件折好,放进外套内兜。
“等车来。”他说。
林知微“嗯”了一声,把仪器一样一样收回包里。
我抬头看井口。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
井边那片地面还是温的。
我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上。
“还在动。”我说。
陈砚走过来。
“什么在动?”
“下面。”我收回手,“很轻,像在吸气。”
林知微看了我一眼。
“我刚才也测到了。”
她站起来,望向井口。
“这口井不封,早晚要塌。”
陈砚也看过去。
“那就先封。”
他顿了顿,又看我。
“刚才那个问题,我还是会问。”
我看着他。
“等这口井封住再说。”我重复。
陈砚没再说话。
三个人站在井口边。
太阳慢慢升高,老槐树的影子缩了一些。
巷口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陈砚先转头。
“围挡车来了。”
林知微拿起记录板。
我刚要迈步,脚底忽然一麻。
那东西没来由地又跳了一下。
我停了停。
井底,也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