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云后完全出来时,陈砚把那张纸条收好,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巷口那棵老槐树抬了抬下巴。
“去所里再调一调备案。”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布料贴在膝盖和小腿后侧,凉意从脚底一路爬上来。体内那东西还没完全安静,只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往下落。
“先回一趟家。”我说,“换双鞋。”
陈砚看了眼我的湿鞋,没多问,只说:“二十分钟后,城南管网所门口。”
我点了点头。两人在巷口分开。他往警车那边走,我拐进老城南面馆旁的小巷。
巷子窄,月光照不进来。脚步声在两侧墙之间来回撞。我走得不算快,因为每迈一步,身体深处那根东西就轻轻颤一下。不是要高潮,是余震。像一根被弹过的弦,还在极小的幅度里嗡嗡地响。
上到顶楼单间,我反手锁了门。
没开灯。窗外的西晒早已散尽,屋里只有那盏路灯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片光。我脱了鞋,光脚踩在旧木地板上。裤子脱下来时,大腿内侧的皮肤被风一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我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冷水,打湿毛巾,把膝盖以下擦了一遍。
水很凉,皮肤从小腿一路绷上去。
体内的震动停了一下,又慢慢起来。很轻。像有人在我身体里翻了个身。
我站在那儿,一手撑着洗手台,等它过去。
等的时候,我望着镜子里的人。头发贴在耳后,衣摆湿了一小片,整个人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有我知道,刚才在暗渠里,差一点。
震动又浮上来,短促而密。我闭上眼,把呼吸压慢。
它没有变成高潮,只在那个边缘磨了一阵,便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我重新睁开眼,换了干净的鞋和一条深色长裤,出门。
城南管网所离得不远。我走到的时候,陈砚已经站在门口,正低头看手机。
“挺准时。”他抬头。
“换了双能下水的鞋。”我扫了眼他脚上的深色运动鞋,“但今晚应该不用再下去了。”
“先进来。”
所里晚上只有一个值班的老门卫。陈砚亮了证件,说调一份备案。老门卫给他指了档案室方向,又朝我看了两眼,没说话。
档案室在二楼拐角,灯管嗡嗡响。陈砚打开靠墙的铁柜,从里面抱出一叠卷宗。
“三年的,近五年,我抽了这两格。”他把卷宗放在桌上,摊开,“你说的那个私接,如果没登记,就查它的边——井区周边管线维护。”
我站在他旁边,一手按着卷宗边,一手翻页。
纸上有灰。很薄的一层。
“这份。”我停住。
陈砚探过头来。
三年前,一份“井区周边管线维护”的结案报告。附图清晰,焊点编号、管径、引接方向,都和我在暗渠里看到的一致。
签字人不在管网所编制内。
“挂靠工程队。”陈砚把签字栏点了一下,“恒三叶工程队。”
“队名里带‘三叶’。”
“和管尾那标记一样。”陈砚直起身,眼神沉下来,“你刚看见的时候,没告诉我这点。”
“刚才只是猜测。”我的手指落在附图焊点上,“现在一样了。”
陈砚没追问。他把卷宗合上,又翻回封面,看了眼日期。
“结案日期三年前,但你的判断呢?”
“至少半个月以上。”我点了点图表里一段未续登记的维护记录,“这是标准做法,焊点走老路线,卡着封存段外侧,不碰主网。只在特定时间抽灵气。懂行,而且刻意避开登记。”
“也就是说,这些人不是头一回干。”
“也不会是末一回。”
陈砚把卷宗塞回铁柜,动作不重,但锁门时用力拧了一下。
“明早我正式上报。”他说,“今晚先不去现场。你记住,别单独下井。”
我看了他一眼。车顶上的警灯已经关了,只有月光打在脸上。他这次没笑,眼里有一点压着的东西。
“上面可能有人压着这类单子。”他说。
“你觉得今晚查案的事,也会被压?”
“档案还在,人也在。”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你今晚在渠里,有没有碰那根管?”
“没碰。”
“好。以后我下去了,你站在上面。真要碰,也是我碰。”
我没接话。夜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衣摆掀了掀。
“走了。”陈砚说。
两人在管网所门口分开。他往东,我往西。我走出一截,回头看了眼。陈砚还站在路灯下,正看着我这边。
“看着你进巷子。”他抬了抬手机,“到家发我一条消息。”
我抬手,表示听见了。
巷子里的地面已经干了,只在我鞋底偶尔踩出一点细响。月光从老槐树后面落下来,把整条巷子照成灰白色。我上了楼,走到房门前。
门缝下,有一张纸条。
我站着看了两秒。
它只露出一个角,白色,很薄,像被风从外面塞进来,又像有人蹲在门前,轻轻推进去。
我开了门,把纸条捡起来。
没有署名。
上面只画着三片叶。
简笔。三片细长的叶子绕着一个点。
我拿在手里,没进门。走廊的灯在远处,昏昏地照过来。我站在门口,把门推开一半,月光从西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
那根东西没有动。只是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
我知道,这章到这里,事情已经不在暗处了。
它到我门口来了。
而那张纸条上的三片叶,和暗渠里管尾的凸起,一模一样。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呼出一口气。
明天,陈砚要正式上报。
而给我递纸条的人,今晚就知道我住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