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窗关上。锁扣咔嗒一声,巷子里的风声就远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铁路线远处偶尔传来的轻响。
我走到桌边,拉开旧台灯。橘光落在小桌上,把窗外的夜挡在外面。便条纸撕下一角,我按着记忆画老井和暗渠的走向。井在东南角,暗渠往北偏西折去,接口在离井不到三十步的位置。那里有一小段砖墙塌过,新补的水泥和原来的颜色不一样。我标了箭头,又画了盏路灯。路灯的位置偏了半格。夜里的蓝光正好在暗渠转角附近,和地面发烫的位置重叠。
我把纸条压在台灯底下。澡没洗,发尾还湿着。体内那东西安静着,像睡了。我拿了干净衣服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了会儿眼。城南的夜不吵。水声盖住巷子,也盖住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警觉。
第二天早上,我穿好衣服,把便条纸折进口袋。巷口的老板娘正在掀锅盖,白气腾起来,把她的脸遮了一半。我朝她点了个头,没进去。走了半条街,在公交站边拨通市政报修专线。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问地址、问情况。我把老井路段说了,说夜里地面发烫,路灯闪,暗渠附近有蓝光。
“好的,这边帮您转到城南管网所。”她的声音很平,“您贵姓?”
“顾。”
“顾女士,稍后会有人联系您。”
我等了一上午。午饭没吃,屋里也没开火。电话打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城南管网所的人说,老井那段“在管网图上查不到对应编号”。我问他,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一段没有登记在案。”电话那头的男声停了一下,“可能得先补测绘,我们这边暂时派不了人。”
“地面在发烫。”我说。
“顾女士,我理解。但没有编号,我们的人去了也没法作业。”
我挂了电话。窗外的天有点阴。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我把那角纸条展开,看了一小会儿。报修专线靠不住。我得自己走一趟。
城南管网所离巷子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门面旧,牌子上掉了一块漆。我推门进去,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对着电脑打什么。我走到柜台前,他抬起头,眼睛从镜片上看过来。
“你好,我想查一段暗渠。”我说。
“哪一段?”
我把便条纸推过去。他低头看,手指点着那个箭头,又看路灯。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段啊。”他拖了拖椅子,到旁边一个旧铁柜前翻。翻了一摞图纸,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摊开,他指给我看。
“十几年前就封存了。”他说,“没编号。你要报修,得先补测。”
“补测多久?”
“说不好。”他扶了扶眼镜,“得走流程。”
我盯着那张图。老井下面的渠道画到某个位置就断了,断口盖了个红章,字迹模糊。我问他,图上的断口是不是就是现在的接口。他又看了一会儿,说像,但不敢确定。
“那地面为什么发烫?”我问。
他摇头。“这个就不归我们解释。你可以打电力,也可以找派出所。”
我收好纸条。他像是松了口气,把图纸又卷起来。我走到门口,手刚搭到门把上,门从外面推开。一个男人站在外面,短袖,深色长裤,腰上别着一串钥匙。他看见我,目光很快扫过我,又落到柜台那边。
“陈砚。”他冲里面打了个招呼。
柜台后的人站起来。“陈警官,来调监控?”
“嗯,城南老巷那片的。”陈砚走进来,站到我侧边。他闻起来像早上的风,清清爽爽的。我让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拿着的纸条。“你也问老井?”
我点头。“管网所说没编号。”
陈砚没接话。他走到柜台边,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监控时段。我打量了他一下。不壮,但肩背很直。手指按在柜台上,骨节分明。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不凶,但很稳,像把人从头到脚过了遍。
“你是刚搬来的?”他问。
“前两天。”我说。
“住城南老巷?”
“顶楼。”
“怎么知道老井那边有事?”
“夜里看见蓝光。”我把纸折好,“地面也烫。”
陈砚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等,等我说更多。我没再说。他又问了句,什么时间看见的。我说昨晚。他说他手上也有些记录,近半月路灯异常,居民投诉很多,但一直查不出原因。
“你看到的蓝光,具体在哪个位置?”他问。
我把条子展开,放在柜台上。他凑过来看。离得近了,能看清他眉尾有道很小的疤,不显眼。他伸出手,照着箭头点了一下,又抬头看我,眼睛黑而浅,像在量这条子的准头。
“和投诉时间对得上。”他说。
“你也有时间表?”我问。
“有。但没你这个定位细。”他直起身,“这东西是哪来的?”
“我自己画的。”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外面的云又沉了些,天光暗下来。他站门口,背对玻璃门,影子在地上拉长。沉默几秒,他开口:“今晚方便吗?一起去看看。”
“可以。”我应得很快。
他点了一下头。“七点半,巷口老槐树下。”
我先走。他没跟出来。走到街上,天果然落了雨,不大,斜斜地洒。雨点砸在柏油路上,空气混着土腥味。我的短袖湿了肩,发根也沾了水。巷口面馆的招牌亮着,黄澄澄的。
晚上七点二十,我出门。雨早停了,地上半干。云散了些,月亮在云缝里露半张脸。我走到老槐树下,陈砚已经在了。他换了双深色运动鞋,正低头看手机,见我过来,把屏按灭。
“走吧。”他说。
我们在巷子里走。路灯隔得远,光被梧桐叶子遮得斑斑点点。陈砚走在我右后方,脚步很匀。我听得见他呼吸,不快不慢。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沉。
那口老井就在巷底。白天路过算不得凉快,夜里更闷,地面的温度像从地底下往上渗。我和陈砚对了一眼,他停下脚步,左右看。路灯就在这时又闪了两下。接着,井口方向冒出点蓝光,一闪而没。
“就是这。”陈砚说。
我向井后走去。暗渠口的铁栅栏还敞着,那是我昨天看过的位置。我蹲下去,手撑住边沿。里面黑,没光。但灵气比外面浓,一丝一丝,像从地底被什么东西引着,朝某个方向流动。
“我下去看看。”我说。
陈砚走过来,低头看我。他眉头动了一下,像要反对,最后只说:“小心点。”
渠沿有铁扶手,我背过身,一步踩进去。落脚的地方湿黏,水不深,没过鞋底。我俯下身,顺着那根粗口径的引流管往里看。管壁有新焊痕,手指摸上去还带着细小的毛刺。蓝光从深处透出来,很淡,照亮一小段管壁。那根管不是老设施。它朝北面偏西,贴着旧渠底,接进一个没有登记的接口。我闻见铁锈味,混着潮湿的霉气。灵气被抽进去,抽得不急,但方向很稳。
我把手探得更深,身子压低。就在那一下,体内深处突然动起来。
那根东西醒了。先是低低地震,像被按了一下开关。随后越来越急,贴着敏感的那一处,一下一下碾过来。我后腰绷紧,脚趾在鞋里蜷起来。大腿根一阵阵打颤。我死死撑着渠壁,指尖抠进砖缝。呼吸从鼻子里往外冲,热得发烫。
“怎么了?”陈砚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没事。”我应了句。
我的膝盖软。淫水从腿根内侧漫出来,顺着腿肉往下淌,被裤料吸走。我咬住下唇,把脸转向暗处。灯光从上面漏下来,照不着我下半身。我在心里默数,只数到三就散了。神经像被一根细线来回拉。那东西还在震。我喘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你呼吸乱了。”陈砚说,“是不是下面闷?上来。”
“不用。”我的声音还稳。
我闭了一下眼。眼前黑里冒蓝,蓝里又掺着白。小腹绞起来,一阵又一阵。高潮来得突然,从尾椎骨往上窜。我整个人僵了一瞬,手指几乎要把砖抓碎。下身涌出一小股热,沿着腿内侧流到脚踝。我硬撑着没动。几秒后,那根东西慢慢平息下去,像听见我心里在叫它停。
我睁开眼。重新去看那个接口。型号模糊,但尾部有个凸起的标,像三片叶。焊痕方向偏北。我记下了。
“看到什么了?”陈砚又探了探头。
我退后一步,站直身子。裤腿沉了些,鞋底踩水,发出一点黏响。“私接的引流管。”我仰起脸,“正在抽井底灵气。接头没登记。”
陈砚蹲在渠口,盯着我身后那片黑。他张了张嘴,像要问“你怎么知道是灵气”,又没说。我踩上铁扶手,他没伸手,但人往后退了半步,给我留出上来的位置。
我回到地面。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衣摆贴着背。身体里那点余颤还没散尽。我装作整理裤脚,把湿掉的地方抹了抹。陈砚回过头,正好看见我弯腰。
“没事?”他问。
“没事。”我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我。那眼神在夜色里很深,像在重新估计我。但这一次他眼里没有早上的怀疑。他抿了下唇,点点头。
“焊接是新的。”我说,“这阵子的路灯光,不一定是电的问题。”
陈砚把手插进裤兜,往井口看。他看了很久,像要把那点蓝光也看出个形状来。然后他低声说:“这不是报修能解决的了。”
我没说话。他拿出手机,把地图调出来,放大又缩小。我在旁边看,他忽然开口:“你刚才下去,是不是藏着什么。”
我抬起头。他看过来。夜风把他额前的发吹起来一点。那眼神不逼人,却很有耐心。
“以前训练过。”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陈砚没追问。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是我画的那张。“画得挺准。”他说,“工程制图?”
“在部队学过点。”我说。
他挑了挑眉,像信,又像没全信。然后他把纸条收进口袋,侧过脸问我一句:“那顾小姐,你知不知道,我们所里有没有懂工程的?”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回头帮你问问。”陈砚说。他的声音在巷底散开,和远处铁路线的嗡鸣叠在一起。
月亮彻底从云后出来了。老井里的蓝光没有再现。但地仍然烫着,像有人从很深的地方,偷偷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