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秀兰七点半就开了铁卷门。
她把两张按摩床的毛巾重新铺过一遍,又蹲下去翻柜子里那条多买的延长线。电热垫只有一个,明天三个人要用,她昨晚就想好了要再去买一条。巷口五金行八点开门,她算过时间,陈雅婷九点半到,来得及。
结果陈雅婷九点十分就出现在门口。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棉质上衣,头发简单绑着,没有化妆,手里什么都没提。林秀蘭一看到她,想起昨晚自己说要把绿豆糕还回去,赶紧去茶水间把那个纸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带回去。」林秀兰说。
陈雅婷愣了一下,看着盒子。「你不喜欢?」
「喜欢。」林秀蘭把盖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两块。「所以留了两块,想当着你的面吃。」
陈雅婷的脸慢慢红起来。她没有接话,拉了张椅子坐下,看林秀蘭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林秀蘭嚼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看得陈雅婷低下头去拨自己的手指。
「你昨晚说,刘慧君中午一个人出门,两个多小时。」林秀蘭把剩下半块吃完,拍了拍手上的屑。「她回来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陈雅婷抬起头,声音比平常低。「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笑笑的,问我晚上吃什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袋橘子,不是我们家附近那家水果摊的袋子。」陳雅婷抿了一下嘴唇。「是火车站那边菜市场的袋子。我认得那个红色的字。她跑那么远去买橘子?我不信。」
林秀蘭没有马上接话。她走过去把店门口的铁卷门再往上推高一些,让晨光整片照进来。回过身时,她看到陳雅婷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跟那天按摩到一半、呼吸忽然变重时一样的眼神。
「你昨晚跟我说,你婆婆看你的眼神,跟你看我的眼神一样。」林秀蘭在她对面的床上坐下来。「这句话我想了一整晚。」
陈雅婷的手指动了一下。「我想了很久才敢跟你说这句。」
「你敢说,我就敢听。」林秀蘭往前倾了一点,声音放轻。「你婆婆那些信,你确定是别人写给她的?」
「不确定。」陳雅婷摇头。「我只看到信封上的邮票,很旧,一排排贴得很整齐。我婆婆那种人,东西收得那么仔细,只有两种可能——要不是很重要,就是她不敢丢。」
林秀兰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追。她看得出来,陳雅婷讲到这里,肩膀已经有点僵了。她把语气放缓,指了指桌上的盒子:「剩下那块,你吃。」
陈雅婷伸手拿了,咬了一小口,忽然笑出来。「你这个人很奇怪,昨天我说不带绿豆糕来,你就偏要还我。」
「我不是还。」林秀蘭看着她嘴角沾到的一点绿豆沙。「我是想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陈雅婷的手停在半空。她没说话,把剩下那口慢慢吃完,然后自己伸手抹了嘴角,动作很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按摩床,谁也没有动。
巷子里传来五金行拉开铁门的声音。
林秀蘭站起身。「你等我一下,我去买条延长线。明天要用。」
「明天?」陈雅婷跟着站起来。
「周玉梅要带她学生来。电热垫只有一个,三个人轮不过来。」林秀蘭从抽屉里拿钱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在店里等一下,门别关。我五分钟就回来。」
陈雅婷点头。林秀蘭走出店门时,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陈雅婷轻轻一句:「你早点回来。」
那句话很轻,但林秀蘭听得很清楚。她边走边想,脚步不自觉快了。
五金行的老板正在把拖把一捆一捆搬出来,林秀兰挑了条最短的延长线,付了钱就往回走。走到店门口,她看见陳雅婷站在门边,背对着巷子,正低头看着什么。
「怎么了?」林秀兰走近。
陈雅婷转过身,手里拿着手机。「我婆婆刚刚传讯息给我。」
「她说什么?」
「她问我人在哪里。」陳雅婷把手机递过来。萤幕上短短一行字:「一早就出门,去哪里?」
林秀蘭看着那行字,心里浮起昨天晚上的那个念头——刘慧君站在某个人的门口,看着牌子,没有敲。她把手机还给陳雅婷。「你怎么回?」
「我还没回。」陈雅婷看着她。「我不想骗她,可是我也不想现在就说。」
林秀兰想了想,走进店里,把延长线放在柜子上,回头对她说:「你就说你来我这里,想先按一按,下午再跟她一起来。这样不算骗。」
陳雅婷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她会问为什么提早去。」
「那你就说肩膀不舒服。」林秀蘭走到她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了下来。「她要是再问,你就把问题丢回来给她——问她昨天中午那袋橘子在哪里买的。」
陳雅婷怔住,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好坏。」
「我不是坏。」林秀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想看看,她会不会也跟你一样,被问到一句话就答不出来。」
陳雅婷低头打字,讯息送出去之后,她把萤幕锁上。「传了。」
「她回了吗?」
「还没。」
林秀兰退开半步,把桌上的空盒子收进茶水间。出来时,陈雅婷正坐在床沿,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什么。林秀兰走过去,伸手帮她捏了捏肩膀。
「肩膀真的不舒服?」
「有一点。」陳雅婷老实说。「昨天跟我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她坐到很晚才回房,我一直绷着。」
林秀兰的手在她肩上停了几秒,然后顺着肩胛骨往下按。陈雅婷整个人松下来,头微微往前垂。林秀蘭没有多说话,只是按着,像平常对客人那样,只是手法更慢,每一下都多停留一两秒。
按到第三分钟,陳雅婷的手机响了一声。
林秀蘭停下手。陳雅婷拿起来看,看完把手机放回腿上,表情很复杂。
「她说什么?」
「她说:『那你按完直接回家,下午我们一起去。』」
「没有问橘子的事?」
「没有。」陳雅婷抬起头,眼神里有点不安,又有点别的什么。「她连问都没问。」
林秀兰把双手收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手臂几乎碰到。店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巷口五金行搬东西的声音。
「她越是不问,」林秀兰慢慢说,「就越表示她心里有事。」
「我也有这种感觉。」陳雅婷的声音低下去。「以前她什么都要问,问到我心烦。这几天她反而不问了,问得少了,我反而更怕。」
林秀兰侧过头看她。晨光从铁卷门外透进来,照在陳雅婷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林秀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今天提早来,不只是为了说刘慧君的事,也是为了在她出店门之前,再多看几回她坐在这里的样子。
「下午她来的时候,」林秀兰开口,「我会照平常那样按。你什么都不用说。」
「那她要是问我——」
「她问你,你就看我。」林秀蘭说得很平。「我会替你把话接过去。」
陳雅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她伸手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忽然说:「那明天呢?」
「明天?」林秀蘭一时没转过来。
「周玉梅带学生来的那天。」陈雅婷把杯子放稳,转过来看她,语气像在确认什么。「我能不能也在?」
林秀蘭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马上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按过多少人的肩、背、腰、腿,从来没有一双手是这样——一边按,一边把人心里的话按出来。
「你想来?」
「我想看。」陳雅婷声音很轻。「你按别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林秀蘭抬眼。她发现陳雅婷说这句话时,耳根是红的,但眼睛没有躲。
「那就来。」林秀兰把话说得干脆。「明天九点半,你跟周玉梅一起到。」
陈雅婷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她站起身,把外套拉平,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下午跟我婆婆来。」
「我知道。」
「我早上先跟你说这些,」陈雅婷回过头,「是因为我怕下午人多,有些话又说不出口了。」
林秀蘭站在店中央,看着门口的她。「你今天说得很清楚。」
陈雅婷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巷子。林秀兰跟到门口,看见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店里望了一眼,才继续往前走。
林秀兰靠在门框上,等那个浅灰色的背影拐出巷口才收回视线。她低头看自己手里还捏着那条延长线的塑胶套。下午刘慧君会来,明天周玉梅和張曉彤会来,陈雅婷都会在场。这间小店里的位子,忽然变得不够了。
她走进店里,把延长线拆开,插上电热垫试了试。灯亮起来,暖暖的红光映在她手背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陳雅婷传的:「她回我了,说下午会提早半小时到,叫我不用等她。」
林秀兰盯着那行字。提早半小时——那是她自己的招数。刘慧君在学她。
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店里那两张按摩床,然后走到门边,把铁卷门往上又推了一格。巷子的光整片洒进来,照得地上那条延长线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慢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