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奶尖上的秘密

第 8 章

林秀兰把最后一条毛巾铺平,退后一步看了看两张床的距离。

后天周玉梅带张晓彤来,陈雅婷提早半小时到。她在脑子里把时间排了一遍:陈雅婷七点半,周玉梅八点,张晓彤跟周玉梅一起来,还是自己过来,周玉梅没细说。不管怎样,店里同时站三个人的事她还从没遇过。

她把电热垫的线理顺,插头拔了又插,确认温度能上去。手指碰到开关时停了一下——陈雅婷那条消息她想了整个下午。刘慧君从来不一个人出门买东西,偏偏今天中午出了门。

买什么,陈雅婷没写。

林秀兰走到店后面那间小茶水间,洗了杯子,把陈雅婷留下的绿豆糕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还剩三块,她没动,盖子盖回去,放回柜子里。柜门关上时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圆圆的,眉头拧着,不像四十岁的人,倒像二十年前被学生时期暗恋对象看了一眼的自己。

她伸手把眉头揉开,转身出去。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截。林秀兰把店门拉开一半,站在门口透气。隔壁中药行的铁卷门早就拉到底,对街洗衣店里老板娘还在叠衣服,背对着门口,腰弯下去又直起来,一遍一遍。林秀兰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掏出手机。

陈雅婷的头像还亮着,她点进去,对方正在输入,又停。

林秀兰直接打了过去。

那头接得很快。“秀兰姐。”

“雅婷,”林秀兰把门推上,靠在门边,“你婆婆回来了没有。”

“还没。”陈雅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躲在房间角落说话,“她出门到现在两个多小时了,手机也没带。”

“她去哪里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我不知道,但我……我有猜一个地方。”

林秀兰握着手机没催她。

陈雅婷吸了口气。“她抽屉里那个木盒,我前两天又看到一次。她没锁,就放在桌上,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把盒子收进抽屉里。她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她停了一下,“就跟上回不一样。不是怕我看到,是怕我问。”

“你没问。”

“我不敢。”陈雅婷的声音忽然软下来,“秀兰姐,我嫁进来三年,这个家里有些事我从来没问过。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之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林秀兰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她想起刘慧君第一次来,坐在候诊椅上腰杆挺得笔直,问她做这行多久、碰过多少人,那个语气不像闲聊,像在核对她心里某个名单。

“你觉得你婆婆去找人了。”林秀兰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陈雅婷说了一个字:“对。”

巷子里有摩托车骑过去,引擎声灌进店里,又远了。林秀兰等声音散了才开口:“上次你说那个木盒里全是信。写信的人,你认得字迹吗。”

“不认得。”陈雅婷说得很快,“但我看到信封上的邮票,很老的那种,整整齐齐贴一排。那种信不是一次寄的,是好多好多年,一封一封存下来的。”

林秀兰闭上眼。她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刘慧君一个人坐在房间,把几十年前的旧信一封一封排开,一封一封摸过信封上的邮票。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她自己也做过。不是信,是人。把每个来按摩的客人名字在心里排开,哪个碰过,哪个没碰,哪个碰了之后两个人都在装不知道。

“秀兰姐,”陈雅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还在吗。”

“在。”

“我明天想见你。不是后天。”

林秀兰睁开眼。“明天你婆婆——”

“她明天下午有牌局。”陈雅婷说这句话时语气忽然变硬了,不像平时那个说话会抿嘴的陈雅婷,“她每个礼拜四下午都去打牌,不会回来。我早上就去你店里。”

“好。”

“我不带绿豆糕。”

林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懂了。上次陈雅婷留下那盒绿豆糕和那张纸条,是隔着东西在说事。明天不带,就是连那层东西都不要了。

“雅婷。”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嗯。”

“你婆婆那个木盒,不管信是谁写的,她锁了这么多年,现在放在桌上给你看,你觉得她在想什么。”

陈雅婷没接话。

林秀兰说下去。“她在看你。她看你就像我看你一样,想开口,不知道怎么说。”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说破之后、胸腔里那口气吐出来。

“那我明天早上去。”陈雅婷说完就挂了。

林秀兰把手机放在床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床沿。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忽然想起下午李淑芬走的时候跟她说的话——她说林秀兰,你这个人讲话让人心里踏实。那是周玉梅说的,不是李淑芬。她把两个人在心里搞混了,忍不住笑了自己一下。

李淑芬说的是什么来着——她说她不会来敲门的时候,店里挂着别人的牌子。

林秀兰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卷门拉下一半。手碰到冰冷的铁片,她忽然想到一个事情:刘慧君今天中午一个人出门,是不是也去了某个人的门口,站在那里看着牌子,没有敲。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揪了一下。

她把卷门拉到底,锁好,关了店里的灯。茶水间那盏小灯留着没关,黄黄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照在两张按摩床上。她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那两道光,转身进了茶水间,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陈雅婷的头像暗了。

她打开柜子,把那盒绿豆糕拿出来,打开盖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她慢慢嚼,嚼完才关上柜门。

明天陈雅婷来的时候,她要把剩下的两块连盒子一起还给她。不是不要,是当面吃。

林秀兰关掉茶水间的灯,整间店陷入完全的暗。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摸着墙往门口走,手指碰到门锁的把手时,她停了一下。

后天。后天这张店里要站三个人。周玉梅想看她按张晓彤,张晓彤不知道周玉梅心里的事,陈雅婷提早半小时来要说什么她还没想好答话。

还有刘慧君。刘慧君下个礼拜还是同一个时间来,坐在同一张床上,用同样的眼神看她。

她把门锁拧开,走出店,转身把铁卷门拉下来锁好。巷子里没什么人了,洗衣店的灯也关了,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盏窗户里明天会亮起来,等陈雅婷到。

林秀兰把钥匙收进口袋,往巷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重,像要把什么东西一步一步踩实。走到巷口拐弯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店铁卷门上的招牌——灯箱没开,暗的,四个字“秀兰按摩”只看得清轮廓。

明天她会比平常早半小时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