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芬趴着,肩背的肉在林秀兰掌下慢慢松开来。她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林秀兰没听清。
“我说,”李淑芬偏过头,露出半张黝黑的脸,耳根还红着,“你这双手,按哪儿哪儿就软。我卖了二十年菜,胳膊拎冰柜都不抖,被你按两下倒想睡了。”
林秀蘭手没停,顺着肩胛往下推。“那就睡。今天不赶集。”
“睡你床上啊?”李淑芬说完自己先嗤了一声,闭回眼,“算了,当我没说。”
林秀兰没接话,只是把毛巾往她腰后掖好。店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电热垫低低的嗡声和巷口偶尔的机车声。她按到李淑芬腰侧时,对方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却忍着没出声,连脚趾都绷了绷。林秀兰看在眼里,手上力道反倒轻了些,绕开那处,往小腿去。
李淑芬睁开一只眼。“你故意的。”
“哪儿故意。”
“哪儿都故意。”李淑芬翻了个身坐起来,头发被枕头压得一边翘,她也不管,看着林秀蘭说,“秀兰,我这个人藏不住事。昨晚你讲完那句,我回去路上一直笑,笑到巷口卖面的都在看我。”
“那妳还三点半才睡。”
“笑完才想起来怕嘛。”李淑芬啧了声,抓起杯子又喝一口,“怕你隔天反悔。”
林秀蘭把毛巾叠好,放在床沿。“我不反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我也得跟妳讲清楚——我这里不只妳一个客人。”
李淑芬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嗓门又提起来:“哎哟,我知道!你当我不晓得?我在这条巷子卖菜多少年了,你这店门朝哪开我都清楚。”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上个礼拜那个穿连身裙的学生妹,我见她从你这儿出去过。脸红的跟番茄似的。”
林秀蘭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她。
李淑芬被这眼神看得自己也心虚起来,挠了挠短发。“行了行了,我嘴碎。”她站起来,把裤头系好,“我讲这个不是要问。我自己什么年纪、什么身份,我清楚。我就是……”她找词找了半天,最后干巴巴地说,“我就是不想哪天来敲门,里头挂着别人的牌子。”
“不会。”林秀蘭答得快。
李淑芬看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她拎起菜篮,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后天你不是有客人要带学生来?”
林秀兰点头。“周老师,还有她一个学生。”
“那这两天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李淑芬拉开门,阳光漏进来一条,“我明天不来。菜市场开市了,我得回去跟人抢摊位。”她走出两步,又探回头,“秀兰,记得吃午饭。你手这么凉,就是没吃。”
门关上,铃声还没停,林秀蘭就收到一条讯息。陈雅婷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婆婆今天一早又问我,下礼拜按摩是不是还去。
林秀兰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句:你怎么说。
那头很快回过来:我说去。她就不讲话了,坐在客厅翻她那本旧相册。秀兰姐,我总觉得她不是在问我,是在试我。
林秀蘭在床边坐下,手机搁在膝上。她想起刘慧君上回离开时那句“下次,还来”,语气平得像念账。她又想起陈雅婷说过的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她正想着,电话响了。屏幕上跳着“周玉梅”。
“林姐,打扰你了。”周玉梅的声音还是一贯的轻,像怕吵到谁,“后天上午我带晓彤过去,大概十点。她……她有点紧张,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紧张什么,按摩又不是考试。”林秀蘭说。
那头静了两秒。“她就是怕生。我在学校提过你几次,她回去大概自己想多了。”周玉梅停了停,语气更轻,“林姐,我能不能先过去一趟,今天下午?就我一个人。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讲。”
林秀蘭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可以。三点过后店里没人。”
“好。谢谢你。”周玉梅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下午见”就挂了。
林秀蘭放下手机,坐在空了的按摩床边。店里两张床,一张刚被李淑芬躺过,毛巾还带着余温;另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等着下午。她起身把窗推开半扇,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隔壁面摊的汤味。
下午两点五十分,周玉梅就到了。比约的时间早了十分钟,站在门口,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游移。她穿了件米白色衬衫,扣子一路扣到顶,手里捏着一个布袋子。
“林姐。”她进门先鞠了个小躬。
“坐。先喝口水。”林秀蘭倒了杯温的给她。
周玉梅接过,没喝,捧在手里。“我其实……”她推了推眼镜,“我其实是想问,晓彤来了以后,能不能我在旁边看着按。她胆子小,我怕她一个人躺着会慌。”
林秀蘭看着她。周玉梅说这话时眼睛没抬,睫毛在镜片后头轻轻颤。
“可以。”林秀蘭说,“不过周老师,妳今天来,不只为了这个吧。”
周玉梅的手在杯壁上停住。店里静了几秒,她才慢慢开口:“林姐,你上回帮我按的时候,我……”她抿了下嘴,“我回去想了好几天。我不太会讲这种事,教了十几年书,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分得很清楚。可那天我躺在那儿,你手一放上来,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林秀兰没有急着接话。她拉开椅子在周玉梅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平。“周老师,妳今天踏进这个门,我就明白了。”
周玉梅抬起头,眼镜片后头那双秀气的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掉泪。她吸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咽回去。“那晓彤来的时候……”
“晓彤来,我就当她是客人。”林秀蘭说,“妳在旁边看着,她也安心。至于别的——”她顿了一下,“她在的时候,我不会让妳为难,也不会让她为难。”
周玉梅怔了怔,随后点点头,肩膀塌下来一点。“谢谢你。”她说得很轻,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稳。
她走的时候,天还没暗。林秀蘭送到门口,周玉梅忽然转身,飞快地说了句:“林姐,你这个人,讲话让人心里踏实。”说完就快步往巷口走,米白色的背影拐个弯就不见了。
林秀蘭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翻到陈雅婷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后天周老师带学生来,上午十点。你婆婆那边,你要不要提早半小时到,我们先说几句话。
那头过了好一阵才回。
陈雅婷:我提早到。但秀兰姐,我婆婆今天中午出门了,说去买东西。她从来不一个人出门买东西。
林秀蘭看着那行字,指头在屏幕上悬着。巷子里传来收垃圾车的音乐声,远远的,一遍一遍重复。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去把两张按摩床的毛巾都换了新的。
后天这张店里要站三个人。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位置,手上的动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