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把绿豆糕收进柜台下方的铁盒里,纸条则留在围裙口袋。她走到门边,确认刘慧君和陈雅婷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才把铁门拉下三分之二,只留一道透光的缝。
她需要打那通电话。
晚饭后,店里收拾干净,林秀兰坐在按摩床边,手机摆在大腿上,萤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拨出去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却在响第一声时就想挂掉。第二声还没响完,那头接了。
「林姐。」陈雅婷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电视机的杂音,还有碗盘碰撞的轻响,「你等我一下。」
脚步声、门闩声,然后安静了。「好了。我躲进房间了。」
「妳婆婆——」
「她在客厅看电视,没事的。」陈雅婷停了一下,「林姐,你打来,是为了回答我白天问的事吧。」
林秀兰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白天那句话还在耳边:「上礼拜你手指停在我胸口那一下,不是意外,对不对。」当时她答得含糊,现在电话里只剩两人,退无可退。
「不是意外。」她说。
四个字讲完,她心跳得厉害。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陳雅婷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那你为什么停?」
林秀兰捏着围裙边角。「因为我发现,我没有想把手拿开。」
陈雅婷呼出一口气,像憋了很久。「我上礼拜回去,整晚都在想那一下。想你是不是故意的,想我是不是该生气。」她顿了顿,「结果我没生气。我一直等,等你再碰一次。」
林秀兰闭上眼。她四十岁了,这辈子讲话从来没这么直过。「雅婷,这种事,我不能随便。」
「我知道你不是随便的人。」陈雅婷打断她,语气反而稳了,「你要是随便的人,上礼拜就不会停在那里不动了。你会装没事,会多按两下混过去。你没有。」
这番话让林秀蘭哑口。她确实记得自己当时手指僵住的那两秒,心跳快得像做贼。
「林姐,我问你一句。」陈雅婷的声音忽然低到近乎呢喃,「你对每个客人都这样吗?」
「没有。」林秀蘭答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从来没有。」
那头轻轻笑了。「那就好。我也不想当你手里『碰过不少人』的其中一个。」
林秀兰想起刘慧君下午那句话,眉头一皱。「妳婆婆今天问我碰过多少人,语气不太对。」
「她就是这样。」陳雅婷说得平淡,但停了一下才补上下半句,「可我觉得她不是冲着你来的。她是在看我。」
「看妳什么?」
「不知道。」陈雅婷说,「我嫁进来三年,她从没问过我什么私事。最近忽然很关心我出门去哪、见了谁。今天她一路问到巷口。」
林秀蘭想起刘慧君坐在床沿盘发的背影,那双沉沉的眼睛。「雅婷,我问妳一件事,妳老实说。」
「嗯。」
「妳婆婆,会不会也曾经有过——」她斟酌着用词,「对哪个女人上心的时候?」
电话那头静了很长一段。林秀兰以为自己问得太过火,正要收回,陈雅婷开口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一件事。她有个旧木盒,锁着,我刚嫁来那年不小心撞见她在翻。里面全是信。她发现我在门口,当场脸都白了,把盒子收得死紧。」陈雅婷声音慢下来,「那些信是谁写的,我不知道。但她那天看我的眼神,跟你今天下午看我的一模一样。」
林秀蘭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烫。「一模一样?」
「嗯。像怕被看穿,又像希望对方看见。」
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机的声音从陈雅婷那头隐约传来,把沉默衬得更满。
「林姐,」陈雅婷先开口,语气轻快了些,像故意把话题岔开,「绿豆糕你吃了没。」
「还没。」
「那你吃一片。我做的时候放少糖,你不爱太甜。」
林秀兰愣了一下。「妳怎么知道我不爱太甜。」
那头笑出声:「你店里泡的茶都是无糖的。你喝三杯,眉头都不皱一下。」
林秀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忽然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偏偏不难受。「雅婷。」
「嗯?」
「下礼拜妳婆婆来,我会照常按。」她说,「但有些话,等她不在的时候再说。」
「我等。」陈雅婷应得干脆,「不过林姐,我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我婆婆约了下礼拜同一个时间。她以前从不主动约的,都是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陈雅婷的声音沉下来,「她这次自己开口,我觉得她是打定主意要来看你。」
林秀蘭心头一跳。「看我?」
「她今天在店里坐起来盘头发的时候,我偷看了她一眼。」陳雅婷说,「她动作很慢。慢得不像平常的她。」
电话挂掉之后,林秀蘭坐在床边很久。她把围裙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摊平,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这回她没有急着收起来,只是让它摊在掌心里,像确认什么真的发生过。
隔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林秀兰提早开了铁门,把电热垫插上电预热。昨天还觉得这间店太小,今天她倒觉得刚好。三张床,一张桌,一壶茶。来什么人,她都接得住。
九点整,门外响起塑胶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熟悉的洪亮嗓门从帘外传进来:「秀兰!我带了菜市场新到的青草茶,昨天热得要命,你这店里有没有冰块?」
李淑芬一掀门帘,人还没进来,声音先灌满整间店。她今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烫卷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臂晒得黑亮,一进门就把青草茶往柜台一搁。
「有。」林秀兰从冰箱拿出冰块盒,「妳昨天不是休市?」
「休市才要来啊。」李淑芬笑,笑得眼睛瞇起来,可那笑里有股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然我一个人待在家,东摸西摸,摸到最后还不是照样想你昨天讲的那几句话。」
她说得直白,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根,转头假装看墙上的钟。
林秀蘭把青草茶倒进杯子,加了冰块,递给她。「先喝。喝完再说。」
李淑芬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才慢慢收拢。「秀兰,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低声说,「什么都不急。我站在你旁边,反而觉得自己像在赶集。」
「赶集不好吗。」林秀蘭看她一眼。
「好啊。」李淑芬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得缩了缩脖子,嗓门又回来了,「好得我昨晚翻来覆去,三点半才睡着。今天早上还特地绕去买这壶茶,就怕空手来太明显。」
林秀兰忍不住弯起嘴角。「妳带茶来,不是更明显。」
李淑芬一噎,瞪了她两秒,自己也笑了。「也是。我这脑子。」她把杯子放下,忽然收了笑,看着林秀兰,「秀兰,我今天来,不是要你为难。我就问你一句实话。」
「妳问。」
「昨天你碰我,是看我可怜,还是——」李淑芬停住,喉咙动了一下,把话吞回去又吐出来,「还是你自己也想?」
店里只有电热垫轻微的嗡鸣。林秀蘭把毛巾从架上取下来,抖开,铺在床面。「淑芬,我这人嘴巴笨。可我做这行十几年,从没对客人主动伸手。」她转过身,目光正正地看着李淑芬,「昨天是我先碰的妳。妳说这算什么。」
李淑芬站在那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回来,跟刚才那种武装似的大嗓门不一样,这回是松下来的。「算你讲了句人话。」她说着,自己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林秀兰,忽然声音低下去,「那今天,你手往哪按,我就往哪躺。我不问了。」
她说完,肩膀明显松了。林秀兰站在她背后,看着那副健壮却局促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这间小店,比她昨晚想的还要再大一点。她把双手搓热,复上李淑芬的肩。「先按肩。昨晚没睡好的人,肩颈最紧。」
「嗯。」李淑芬闭上眼。
帘外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响了两下。林秀蘭按着按着,忽然想起后天周玉梅要带張曉彤来。到那时候,店里就不只一张床、一个人了。她手上的力道没变,心里却悄悄记下:有些话,得趁这两天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