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木头柜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记得。”她说，“那天我手滑了一下。”
陈雅婷的手指还在卷头发，卷得比刚才紧。“我回去想了很久。想你是不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我是故意的呢？”林秀兰自己都意外这句话怎么就出了口。说完她没有收回，只是看着陳雅婷的脸。
陳雅婷的耳朵红起来，一路红到脖子。她没有退，反而往前半步，纸袋被她挤到柜台边缘，发出窸窣的响声。“那我今天就不会是一个人来了。”她声音很低，“我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照样带我婆婆来。”
林秀蘭听懂了。她把围裙下摆顺了顺，绕过柜台走过来。“你婆婆两点到，现在还有一点时间。你先躺下，我帮你把肩膀松一松，你整个人都僵着。”
陳雅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松口气，也有一点不甘心，像准备了好久的话被打断。但她还是乖乖脱了鞋，躺上靠里的那张按摩床，长发铺在床单上，散了半床。
林秀蘭先去把门帘拉了拉，让外头看不进来，回来时顺手把电热垫的插头按开。“今天用热的，你肩膀太硬了。”
“林姐。”陈雅婷侧过脸看她，“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了。”林秀蘭在她床边坐下，手隔着毛巾搭上她的肩，“你说你不是一个人来，我就明白了。剩下的话，等你婆婆走了一起说，行不行？”
陈雅婷把脸转回去，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行。”
林秀兰的手开始动。从颈后往下，沿着肩胛骨边缘慢慢推。陈雅婷的肩膀确实硬得像石头，她一按，底下的人就轻轻抽一口气。
“这里痛？”
“嗯……有一点。”
“你最近是不是都睡不好。”林秀蘭把掌心压上去，用体温先暖着，“整片都绷着。”
陳雅婷没有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跟我婆婆住，很多话不能讲。”
林秀蘭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推。她没接话，只是把力道放得更慢。房间里只剩电热垫微微的嗡声，还有陳雅婷越来越平稳的呼吸。
推到肩胛下缘的时候，陈雅婷忽然伸手，覆在林秀兰的手背上。
“就是这里。”她说，“上礼拜就是碰到这里再过去一点。”
林秀蘭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根离她腋下不远，再往下一点，就是胸口侧边。陈雅婷的手按着她的手，没有要她移动，也没有要她离开。
“我知道。”林秀蘭说。
“你那天手停了一下。”陳雅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含糊却清楚，“你停了一下才继续。我感觉到了。”
林秀蘭把手翻过来，反握住她的手指，很短，像确认什么。“我那天回去也想了很久。”
陈雅婷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长发滑到前面来。她看着林秀蘭，眼里有水光，也有别的东西。“林姐，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
“可是上礼拜被你碰那一下之后，我……”她咬了一下嘴唇，“我每天晚上都在想。”
林秀兰的心跳快得有点发闷，但她没有让自己去碰不该碰的地方。她只是把陳雅婷的手放回床上，替她把毛巾重新盖好。“先别想。你婆婆快到了，我们把今天过完。”她顿了顿，“晚上你传讯息给我，我打给你。”
陈雅婷瞪大眼睛：“你要打给我？”
“你不是要问我吗。”林秀蘭站起来，把围裙理平，声音刻意放得平常，“电话里问。”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刘慧君站在门帘外，一手扶着门框，银丝盘得一丝不苟，身上是深灰色的薄外套。她的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先落在媳妇半坐起身的床上，再落到林秀蘭脸上。
“我是不是早到了。”她说，语气平平的，人已经走了进来。
“没有，刚好。”林秀蘭迎上去，“刘阿姨，这边这张给您留着，靠里面安静。”
劉慧君没急着躺，先把外套脱了挂好，动作慢而整齐。她经过陳雅婷床边时停了一下，看了媳妇一眼。“脸怎么这么红。”
“热敷。”陳雅婷立刻说，“林姐刚给我用电热垫。”
刘慧君嗯了一声，没有再问，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把盘髻上的簪子抽出来放在小几上，一头银发披下来，衬得那张清瘦的脸更显淡。她躺下去时，姿势端正得像在量身高。
林秀兰走过去，手搭上她的肩。刘慧君的肩比她媳妇还硬，一碰就感觉到底下绷着一层什么，常年攒着没处放的东西。
“阿姨最近睡得好吗？”
“一样。”
“肩膀这里有个结，我慢慢推开，您别忍，酸就说。”
刘慧君闭着眼，过了半晌才从鼻腔里应了一声。林秀蘭开始推，力道比刚才给陈雅婷的更轻。房间里另一张床传来陈雅婷翻身的细响，然后安静下来。
推到第三下，刘慧君忽然开口：“我媳妇最近常来？”
林秀兰手上没停。“陈小姐上礼拜来过一次。”
“她以前不按摩的。”刘慧君的声音还是平的，“突然就勤快了。”
林秀蘭把掌根移到她肩颈交界，慢慢压下去。“可能肩膀真的不舒服。”
劉慧君没再说话。但林秀蘭注意到，她那双闭着的眼睛，眼皮动了一下，像在听什么。听什么，林秀兰不敢猜。
她手上继续推，余光瞥见陈雅婷已经躺回去了，脸朝这边，隔着两张床的距离看着她婆婆的背影，神情复杂。
做到一半，刘慧君忽然又出声：“林小姐。”
“是。”
“你这个人，手很稳。”刘慧君睁开眼，侧过脸看她。那双眼睛沉沉的，不像在夸奖，倒像在核对什么，“做这行多久了。”
“十几年了。”
“十几年。”劉慧君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重新闭上眼，“那碰过不少人。”
林秀兰的手停在半空，又落回去。“各行各业的客人都有。”
刘慧君没再追问。她安静地躺着，呼吸渐渐沉下去，像是真的放松了。林秀蘭却觉得后颈有点热。那句话听起来普通，可她总觉得里头另有重量。
时间到了，她轻声说：“阿姨，好了。”
劉慧君坐起来，自己把头发重新盘好，簪子插回去，一丝不苟。她下床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分。“下礼拜同一个时间。”
“好。”
刘慧君穿好外套，走到门口才回头，看着还躺在床上的媳妇。“雅婷，走不走。”
“妈您先走，我还有点事问林姐。”
刘慧君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秒。“那我在楼下巷口等妳。”她掀帘出去，脚步声稳稳地下了台阶。
门帘晃了两下，静了。
陈雅婷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有些乱，看着林秀兰。“她刚才问那些话，我觉得她知道了。”
林秀蘭走过去，把她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慢慢叠好。“知道什么？”
“不知道。”陳雅婷摇头，忽然伸手抓住林秀蘭的围裙带子，“林姐，你晚上真的打给我？”
“真的。”
陈雅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松开手，跳下床穿鞋。“那我等。”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纸袋里是给你的。我自己做的饼，你尝尝。”
她掀帘走了。林秀蘭走到柜台，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块包得好好的绿豆糕，还有一张对折的小纸条。她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你手指停那一下，我记到现在。**
林秀兰捏着纸条站在柜台后头，巷口传来陳雅婷和她婆婆说话的隐约声音，听不清内容。她把纸条收进围裙口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吐出一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李淑芬还要来。后天，周玉梅要带张晓彤来。她忽然觉得这间小店有点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