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芬一进门就把菜篮往柜台上一搁,整个人像卸了货似的垮下肩膀。
「秀兰,你不知道,那台破冰柜,我昨天搬了半箱子冰棒进去,腰也闪了肩也僵了,整个人快散了。」她一边说一边自己往最里面那张床走,手已经在解外套扣子,「今天你可得好好给我按按。」
林秀兰笑了笑,从抽屉里抽出一条干净的大毛巾。「先趴着,我把电热垫开上。」
李淑芬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衫,她趴下去的时候棉衫往上缩,露出一截黝黑结实的后腰。林秀兰把热垫隔着毛巾铺在她背上,手压上去试了试温度,才顺着肩胛骨往下推。
「你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一样。」林秀兰说。
「可不是。」李淑芬闷在床洞里,声音嗡嗡的,「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肩上扛,扛完了也不吭声,回到家里往沙发一坐,自己都忘了疼。」
林秀兰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在说另一样东西。她没接,只把热垫往肩颈那处又推了推,掌心贴着棉衫慢慢揉。「热敷一下会松些。你这肌筋都结成一团了。」
李淑芬不吭声了。林秀兰低头看她露出来的后颈,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太阳晒出来的肤色一直延伸到衣领底下。
揉了约莫十分钟,林秀兰把热垫挪开,手指改成指腹按揉,从风池穴一路往下推到肩井。李淑芬的呼吸慢慢拖长了,闷在床洞里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沉。
「秀兰。」她忽然开口。
「嗯?」
「你开店这些年,一个人,累不累?」
林秀兰的手指顿了一瞬。这句话她听过,上个月张晓彤穿鞋的时候问过,问完脸就红了。现在换成李淑芬,四十五岁的菜市场摊贩,大字不识几个,偏偏问出一样的句子。
「还行。」林秀兰继续按,声音放得很平,「习惯了。」
「习惯。」李淑芬把这个词嚼了一遍,笑了一声,那笑闷在床洞里听不真切,「我卖了二十年菜,每天四点起床,什么人都见过。有些人跟他讲三句话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有些人你跟他做生意做十年,还是摸不透。」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热垫被她拱到腰侧。碎花棉衫的领口松了一边,锁骨下方那片被太阳晒成麦色的皮肤带着薄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属于后一种。」李淑芬抬眼看她,眼神直直的,一点都不像方才那个大嗓门嚷嚷肩膀疼的人。
林秀兰的手悬在半空,然后落下去,改按她手臂外侧的穴位。「你先别说话,放松。」
「我这人藏不住话。」李淑芬嘴上这么说,眼睛却闭上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叹息,「藏久了,自己都憋得慌。」
林秀兰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掌移到李淑芬的肩头,用整个掌心的温度压住那块僵硬的肌肉,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按到第三圈的时候,李淑芬的肩膀自己往下沉了一寸,像是终于肯把什么东西交出来。
「你手真热。」李淑芬低声说。
「热敷刚做完,手是暖的。」
「我不是说那个。」
林秀兰低下头,正对上李淑芬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点过分,眼角的细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没躲,也没接话,只是把手从肩头往下移,顺着肋侧一路按到腰际。棉衫很薄,掌心的热度透过去,李淑芬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这里也僵。」林秀兰说。
「嗯。」李淑芬的声音哑了半度,「你按吧。」
林秀兰的手在她腰侧停住,拇指压住腰眼,其余四指贴着肋骨下缘。那里离胸口只差一掌的距离。她能感觉到李淑芬的腹部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像在跟自己较劲。
「秀兰。」李淑芬又喊她,这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说……一个人开店,晚上关了门,店里安安静静的,会不会觉得空?」
林秀兰想了想。「有时候会。」
「我也是。」李淑芬说,「我那口子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外地念书,晚上收摊回家,一屋子菜叶子味儿,就我一个人。」
她抬手,像是要去抓林秀兰的手腕,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空中,手指微微蜷着。
林秀兰看着那只手。掌纹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你手举着不酸?」
李淑芬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那姿势有多蠢。她把手放回身侧,耳朵根却红了。
林秀兰没笑她,只是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按住她虎口慢慢揉。「这里也僵。你搬货搬的。」
李淑芬的眼睛盯着两只交叠的手,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秀兰,你……」
「你先别说话。」林秀兰重复了方才那句,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放松。手松开,别攥着。」
李淑芬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摊在林秀兰掌心里。林秀兰低头替她揉虎口和指根,动作很慢。李淑芬的呼吸落在她发顶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
过了好一会儿,李淑芬才小声说:「我明天还来。」
「明天下午两点有人约了。」林秀兰没抬头。
「那我明天上午来。」李淑芬说得飞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上午人少,你店里清静。」
林秀兰这才抬眼。李淑芬正盯着天花板,脖子上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后。
「上午九点。」林秀兰说,「我八点半开门。」
李淑芬猛地坐起来,热垫差点滑到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按回去,扯了扯棉衫,又去够外套,动作大得把床头的水杯都碰歪了。
「行,九点,我记着了。」她一边套外套一边往门口走,嗓门又回来了,比刚才还响,「哎呀这肩膀,让你按完真松快多了!秀兰你这手艺,我逢人就夸!」
林秀兰靠在柜台边看她手忙脚乱,忍不住笑出声。「菜篮别忘了。」
李淑芬一把抄起菜篮,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张了张,最后只丢下一句「明天九点」就快步出了巷子。
林秀兰听着那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走远,风铃声慢慢歇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握过李淑芬虎口的那几根指头,还留着一点粗糙的余温。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陈雅婷又传了一条:「林姐,明天我婆婆两点到,我会提前一点到,在她旁边那张床等你。」
下面紧接着补了一句:「我有话想问你。」
林秀兰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慢慢打了一个字回去:「好。」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柜台上,望向窗外。巷子口的夕阳斜斜切进来,在按摩床的白色床单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明天先是九点,再是两点,中间还得把电热垫预好。
这间小店,怕是真的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