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喝完最后一口丝瓜汤,把碗洗了,擦干手。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店里三张床。床单都拉得平平整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窗外的日光把整间店照得亮堂堂的,连角落里的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太安静了。
她走到柜台边,拿起手机翻了翻。陈雅婷没再回讯息,张晓彤那边也没动静。李淑芬大概已经在菜市场收摊了。周玉梅今天有课。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屏幕上的对话记录停在昨天——刘慧君用陌生号码传来的那条:「牌局取消,明天下午两点到。」林秀兰回了个「好」。就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昨天下午刘慧君把木盒交给她的时候,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托人帮忙收一袋橘子。可林秀兰记得她放下布包时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那一下,按的不是桌子。
林秀兰走到柜台最底下的抽屉前,蹲下身,手指搭在锁头上。
没开。
她站起来,去把店门口的牌子翻成「休息中」,又把窗帘拉上一半。日光暗下来一些,店里的棱角变得柔和了。
她回到柜台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抽屉拉开,布包还在。深蓝色的粗布,叠得四四方方,上面连个褶子都没有。林秀兰伸手摸了摸布料,棉的,洗过很多次,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她把布包捧出来,放在柜台上。
不打开。
她就这么站着,两只手按在布包两边,像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跑出来。窗外的巷子里有人骑机车经过,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店里又安静下来。
她想起刘慧君昨天说的话:「等我想好怎么跟雅婷说。」
想好了吗?
林秀兰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早上陈雅婷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问她,她说没事。可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攥着,攥得裙子的布料都皱了。那半张纸片就折在她裤袋里——「……若是你愿意,回……」
回什么?回哪里?
林秀兰把布包翻过来,看到系口的绳子打了个很紧的结,是死结。刘慧君打的。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打这种结的人,心里清楚自己短时间内不会打开。
她把布包放回抽屉里,锁上,钥匙收进口袋。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雅婷发了一条讯息:「她明天下午两点来店里。」
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已读。陈雅婷没回。
林秀兰又发一条:「妳明天早上来不来?」
这次隔了将近一分钟,陈雅婷才回:「来。」
「几点?」
「妳开门我就来。」
林秀兰看了眼时间,回了句:「八点半。」然后不等陈雅婷回,把手机搁下,去把窗帘拉开。日光又涌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她刚刚放布包的位置。
她伸手在那个位置上抹了一下。没有灰。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秀兰把三张床的床单全换了。不是今天该换的日子,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拆枕头套的时候,她在第二张床的枕头底下摸到一根长头发,黑色的,很长,不是李淑芬的。是陈雅婷的。
她捏着那根头发看了两秒,把它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走到垃圾桶前,手悬在半空,停住。最后她走回柜台,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把头发放在一张空白的便条纸上,又把便条纸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四十岁的人了,做这种事。
但她没有把头发扔掉。
傍晚的时候,王美玲打了个电话来。林秀兰接起来,王美玲那边吵得很,像是在市场。她说下礼拜排班要调,问林秀兰能不能替她礼拜四下午的班。
「礼拜四下午?」林秀兰翻了翻预约本,「应该可以。几点到几点?」
「两点到六点。只有两个客人,都是老面孔,你认识的。」
「行。」
「对了,」王美玲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那几个熟客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林秀兰的手指在预约本的边缘上划过。「没什么新鲜事。都是老样子。」
「是吗?我听李淑芬说,你最近手艺变好了。」王美玲笑了一声,「她说你按得她差点睡着。」
「她每次都差点睡着。」
「那是因为她信任你。」王美玲那边有人在喊她,她匆匆说了句「下礼拜再说」就挂了。
林秀兰把手机放下来,看着预约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李淑芬、陈雅婷、刘慧君、周玉梅、张晓彤。这些名字挤在同一个格子里,像是一起往她这里靠。
她合上本子,去把店门关了。
晚上回到家,林秀兰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床头柜上的电话安安静静的。她想起前些天晚上陈雅婷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被子里说的。她说:「你手指停那一下,我记到现在。」
林秀兰擦头发的手停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按过很多人的肩膀和背,推过很多人的经络和穴位。可只有那么几次,手指停留的时间比按摩需要的多了一两秒。
就那么一两秒。
她把手摊开,掌心朝上。掌纹很深,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在中指底下分了岔。她妈以前说过,感情线分岔的人,心里藏的事比别人多。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可她好像看到刘慧君昨天坐在店里,把布包推到她面前,说「秀兰,帮我收着」。叫她名字的时候,刘慧君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严肃寡言的婆婆,倒像是一个把什么东西交出去的人。
林秀兰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陈雅婷来,她要把刘慧君昨天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她。告诉她,她婆婆见的那个写了几十年信的人,在火车站那边的菜市场等了她不知道多少年。告诉她,盒子里的信,有一部分已经不在了,还回去了。告诉她,刘慧君说「等我想好怎么跟雅婷说」。
然后呢?
林秀兰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下午两点,刘慧君要来。陈雅婷早上来,刘慧君下午来。两个人来的是同一间店,见的同一个人,却偏偏不在同一个时间。
她翻了个身,面向房间的另一面墙。
墙角的衣架上挂着她明天要穿的衣服。素色的,宽松的,领口开得很保守。她看着那件衣服,忽然想起陈雅婷今天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可林秀兰注意到了。陈雅婷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手。
和她上周停了一下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林秀兰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明天,店里会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