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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尖上的秘密

第 15 章

隔天上午九点不到,林秀兰就把店里的窗推开一半。晨风灌进来,带着巷口那家豆浆店的油烟味。她把三张床的垫巾重新铺过,第三张床的床头搁了一条干净毛巾——那是她昨晚多备的,给陳雅婷。

手机搁在柜台上,七点半陈雅婷就发过一次消息:「我九点到。」林秀兰没多回,只回了一个「嗯」。有些话当面讲比打字牢靠。

九点整,门上的风铃响了。

陳雅婷站在门口,今天穿一件浅灰薄长袖,头发没绑,垂在肩上。她进门先把门带上,动作比往常慢,眼睛往店里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到柜台后头的林秀兰身上。

「我婆婆昨天是不是从这里走的?」陈雅婷问,声音压得低。

林秀蘭从柜台边站起来,走到第二张床旁拉了拉垫巾。「她两点到的,三点前走的。你先坐下。」

陈雅婷没坐。她走到柜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盯着林秀兰。「她带了什么来?」

林秀蘭没绕。「一只木盒,布包着。她交给我保管。」

陳雅婷的手指在台面上收紧了一下。

「她说盒子里的东西,一部分她已经还人了。」林秀蘭把声音放平,「火车站那头的市场,还给当年写信的人。她说那人很多年没见。」

陈雅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过了一会她才问:「她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她说要等想好怎么跟妳讲。」林秀蘭走到她旁边,没有碰她,「但她答应我,盒子的事可以跟妳说。她本来只要我告诉妳,她那天见的是老朋友,没有别的。我说不行,盒子的事也得讲。」

陈雅婷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那张刘慧君昨天坐过的椅子。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垂到胸前的发尾。

「所以她那天出门,是去见写信的人。」陈雅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她把信还了,人也见了。我这做媳妇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怕妳多想。」

「她什么都不讲,我才多想。」

林秀兰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与她平视。「她昨晚回去之后,有跟妳说什么吗?」

「没有。」陈雅婷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她今天早上照常弄早饭,还问我下午牌搭子约了几点。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心里有事,藏得紧。」林秀蘭说,「盒子在我这里锁着,钥匙她自己拿着。她要打开,得她自己来。」

陈雅婷沉默了一阵。外头传来机车经过的声音,由远而近又远去。她忽然伸手抓住林秀蘭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果断。

「秀兰姐。」她改了称呼,「我婆婆跟妳说的那些话,妳觉得她是在交代后事吗?」

这句话让林秀蘭眉头一皱。「怎么会这样想?」

「她把盒子交出去,把信还了,又跑来跟妳说以后还会来。」陈雅婷一个一个数,声音越来越急,「她从前不做这种事。她从前什么都攒着。」

「雅婷。」林秀蘭反手覆住她的手背,掌心贴着掌心,停了两秒,「她昨天是笑着走的。她说位子一直都在,我说对。她不是交代后事,她是把压了多年的东西搬出来透气。」

陈雅婷看着她,眼泪没掉下来,只是眼眶更红了。她深呼吸一口,慢慢把手抽回去,抹了一下眼角。

「那我该问她吗?」

「妳问,她未必答。」林秀蘭站起来,走回柜台,「但妳可以让她知道,妳晓得盒子不在柜上了。」

「她要是问我怎么晓得的呢?」

「妳就照我前天教的,直视着反问她。」林秀蘭打开热水瓶,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陳雅婷,「妳不是要逼她,是要让她晓得,这个家里有人看着她。」

陈雅婷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杯沿抵在下唇。「我怕我一开口,声音会抖。」

「抖就抖。」林秀蘭说,「她听见妳抖,才晓得妳是真的在意。」

陳雅婷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妳说话怎么都这么直。」

「做按摩的,拐弯客人听不懂。」林秀蘭坐回柜台后头,把热水瓶盖好,「妳下午回去,先别急着问。等她打牌回来,看她神色。要是她自个儿提起,妳就听;要是不提,妳再找话头。」

陳雅婷点点头,把杯里的水喝了大半。她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什么,从袋子里摸出一张小纸片,推到柜台上。

「这是我从她房里垃圾桶捡的。」她说,「上头有字,被撕了一半。」

林秀兰拿起来看。纸片不大,边缘参差,上头只剩几个字,钢笔写的,字迹端正:「……若是你愿意,回……」

后面的字没有了。

「这不是她平常用的纸。」陈雅婷说,「她写东西都用日历纸背面。」

林秀蘭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这张纸,妳先收着。」

「我放身上。」陈雅婷把纸片折好,塞进裤袋里,「秀兰姐,妳说她会不会又出门?」

「她若要出门,会跟妳说一声。」林秀蘭想了想,「她昨天走之前,特意交代我,以后还会来店里。这话是她自己要说的,没人逼她。她在跟妳、也跟我,留一条路。」

陳雅婷听完,肩膀松了些。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到水槽边。「那我照妳说的,回去等她。」

「妳等等。」林秀蘭走到第三张床边,把那条干净毛巾拿过来,「这条给妳。晚上睡不好,热水泡一泡敷在肩上。」

陈雅婷接过毛巾,捏了捏。「妳怎么知道我睡不好?」

「妳眼下有青。」林秀蘭说得简短。

陳雅婷低头看了看毛巾,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嘴角弯得自然些。「妳这人,眼睛太利。」

「做按摩的,客人哪里紧,手上就晓得。」林秀兰替她拉开门,日头照进来,在门口的磨石子地上切出一块亮,「回去路上慢一点。」

陈雅婷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回头。「秀兰姐,我婆婆要真问起来,我就照实说。」

「照实说就好。」

「她要是不高兴呢?」

「不高兴也是一家人。」林秀蘭靠在门框上,「不高兴完了,日子照过。」

陳雅婷点了下头,没再多说,提着袋子往巷口走。林秀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转角,才把门掩上。

她回到柜台边,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看了一眼那个布包。布包安安静静躺在里头,棱角分明。她把抽屉推回去,锁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张晓彤,讯息很短:「林姐,我是晓彤。周老师说我可以自己跟妳说。我想再去,请问这礼拜方便吗?」

林秀蘭看着这行字,手指在萤幕上停了一会。这孩子终于自己开口了。

她正要回,风铃又响了。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李淑芬,一头烫卷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了些,手里拎着两袋菜。

「秀兰!」李淑芬嗓门一开,整间店都亮了起来,「菜市场那边收得早,我顺路过来。妳这店门开着,我瞧见里头没人,就进来了。」

林秀兰放下手机,笑了。「妳这是来按摩,还是来送菜?」

「送菜顺便按摩。」李淑芬把一袋搁在柜台上,里头是几把青菜和一条丝瓜,「自家摊子卖剩的,别嫌弃。」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妳的东西。」林秀蘭接过袋子,往厨房走,「妳先坐,我搁一下。今天哪边酸?」

「腰。」李淑芬自己走到第一张床边坐下,拍了拍后腰,「昨天搬了一整天货,晚上躺下去,腰像被人踩着。」

林秀兰从厨房出来,手洗过了,擦着毛巾。「趴着,我看看。」

李淑芬脱了鞋,面朝下趴上床。林秀兰把手掌贴上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上衣,能摸到肌肉紧绷得像绳索。

「这里?」

「哎,对。」李淑芬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妳手一压我就晓得对了。」

林秀蘭放慢力道,掌根顺着腰脊两侧缓缓推开。李淑芬的背随着呼吸起伏,紧绷的肌肉慢慢软下来。

「妳今天话少。」李淑芬忽然说,脸还埋在枕头里。

「有吗?」

「往常我一开口,妳至少会应两句。」李淑芬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今天有心事?」

林秀蘭没立刻答。她的手停在李淑芬腰侧,掌下的温热透过布料传上来。「早上跟陳雅婷说了点事。」

「她婆婆那桩?」

「妳怎么知道?」

「妳上回跟我提过,说她婆婆最近怪怪的。」李淑芬把脸转回去,「我不问妳细节,妳若想说就说。」

林秀蘭继续推拿,手指顺着腰际往上,到了肩胛骨下缘。「她婆婆昨天来过,交了一样东西给我保管。」

「那就保管着。」李淑芬说得干脆,「人家的东西,人家信得过妳才交。」

「就是分量有点沉。」

「沉就沉。」李淑芬的背在李淑芬自己的笑声里震了一下,「妳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肩上搁。我问妳,妳那柜台底下,锁不锁得住?」

林秀兰怔了一下。「锁得住。」

「那就行了。」李淑芬偏过头,眼睛从枕头边露出来看她,「锁得住的事,别搁在心上压自己。」

林秀蘭没有应声,手下继续推着,只是力道放得更柔了些。窗外的日头慢慢爬高,把店里照得通亮。李淑芬的呼吸渐渐均匀,像是快要睡着。

手机在柜台上又震了一下,林秀兰没去拿。

她低头看着李淑芬趴在床上的侧脸,那张脸松弛下来,少了几分平常的大嗓门,倒显得安静。她把手移到肩颈交界处,拇指轻轻画圈。

李淑芬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舒服的困意。

「明天还来不来?」林秀兰问。

「来。」李淑芬闭着眼答,「菜市场休市,我睡到自然醒就来。」

「那我给妳留第一张床。」

「留什么留。」李淑芬嘴角牵了一下,「妳这店就三张床,我什么时候来,妳不就晓得要替我留哪一张了。」

林秀蘭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等李淑芬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她拎着空袋子和那条丝瓜的蒂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秀兰,下回我带两条丝瓜来,妳煮汤。别老吃外头的。」

「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店里又静下来。林秀蘭走到柜台边,拿起手机。張曉彤那条讯息还在最上头,底下多了一条新的,陈雅婷传的:「我到家了。她刚刚问我上午去哪,我说去按摩。她没再多问。」

林秀兰先回张晓彤:「这礼拜六下午两点,妳自己来。周老师要陪也可以,不陪也行。」

再回陈雅婷:「她没问,是好事。妳把纸片收好,别弄丢。」

两条讯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搁回桌上,往窗边那把椅子看了一眼。椅垫上什么都没留下,昨天的温度早就散了。

她走到柜台最底下的抽屉前,手放在锁头上,停了一下。

盒子还在里头。锁得上,也锁得住。

她收回手,转身去厨房把那条丝瓜洗了。中午煮汤,一个人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