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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尖上的秘密

第 17 章

林秀兰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她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巷子里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远了,又静下来。

她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的全是今天早上见了陈雅婷,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换了那件素色宽松的上衣,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第二颗也扣上了。头发扎起来,露出圆圆的耳垂。她妈以前说她耳朵长得厚实,是个有福的人。

林秀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到店里的时候七点刚过。她开了卷帘门,把三张床的床单又扯了扯,抚平上面不存在的皱褶。柜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叶子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木头上,她拿抹布擦掉。

然后她拉开柜台最底下的抽屉。

布包还在。深蓝色的棉布,对角打了个死结,结头压得紧紧的。她没打开过,刘慧君也没叫她打开。只是替她收着,钥匙在刘慧君身上。

林秀兰关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放回围裙口袋里。

她烧了一壶水,泡了茶,坐在柜台后面等。

八点二十五分,店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留了一条缝。林秀兰抬起头,看见陈雅婷站在门口,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没拿东西。

“进来。”林秀兰站起来。

陈雅婷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在门口站了两秒,像是在想该往哪张床走。店里三张床,她每次都躺在中间那张。今天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靠在柜台边上。

“昨晚没睡好。”陈雅婷说,声音有点哑。

林秀兰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陈雅婷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没喝。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微微泛红。林秀兰看见了,没说。

“你先坐。”林秀兰指了指靠墙那张椅子。

陈雅婷坐下来,把茶杯搁在腿上。林秀兰坐到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店里的钟滴答滴答走,声音比平时响。

“你昨天说,早上要跟我说什么。”陈雅婷先开口,眼睛看着茶杯里的水。

林秀兰点点头。她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想了各种开场白,想了怎么绕、怎么铺垫、怎么让话听起来不那么重。可现在陈雅婷就坐在她面前,针织衫的袖口卷了一道边,露出细细的手腕,她忽然觉得那些绕的话都没用。

“你婆婆昨天下午来了。”林秀兰说。

陈雅婷抬起眼睛。

“她把那个木盒带来了。”

陈雅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晃。她没说话,等着。

“她说,前阵子她去了火车站那边的菜市场。不是去买菜。”林秀兰停了停,看着陈雅婷的眼睛,“她去见一个人。那个跟她写了几十年信的人。”

店里安安静静的。钟在走,冰箱嗡嗡响,外面巷子里有脚踏车骑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她把一部分信还给了那个人。”林秀兰说,“所以盒子轻了。”

陈雅婷低下头。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个人……是谁。”

“她没说。”林秀兰摇摇头,“她只说是很多年前认识的,后来一直写信。几十年没见了。她说这件事压在她心里很久,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陈雅婷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她叫你跟我说?”

“她叫我跟你说,她见的是个老朋友,没有别的。”林秀兰说,顿了一下,“我答应她了。但我也跟她说了,我要跟你说盒子的事。她知道的。”

陈雅婷抬起眼,眼睛亮亮的,不是哭,是那种很多话挤在一起的光。

“盒子现在在哪。”

“在我这儿。”林秀兰指了指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她让我替她收着。钥匙在她自己身上。”

陈雅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张老旧的木柜台,面上漆皮磨掉了一大块,底下三个抽屉,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把手是铜的,比上面两个亮一些,像是被人摸得多了。

“她愿意把盒子放你这儿。”陈雅婷说,声音很轻。

“嗯。”

“她叫你秀兰。”

“嗯。”

陈雅婷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她今天没涂指甲油,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腕骨凸起一点点,线条很好看。林秀兰看见了那根头发的位置。昨天她在第二张床的枕头下面捡到的,一根很长很细的黑发,收在便条纸里,锁在上层抽屉。她想起那个动作——弯腰、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小心地夹进纸里。做得自然,像是收一件本来就该收着的东西。

“婆婆昨晚做饭的时候,问我想不想吃鱼。”陈雅婷忽然说。

林秀兰没接话,等她说完。

“她问了两遍。”陈雅婷抬起头,看着林秀兰,“她以前做饭从来不问我。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秀兰听明白了。刘慧君在试着递东西,递得不熟练,话问了两遍,鱼最后还是没做,因为陈雅婷说随便。可问了两遍这件事本身,已经不一样了。

“你心里怎么想。”林秀兰问。

陈雅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低下去,“我怕她是在交代。把信还了,把盒子交给你,把话托你跟我说。一件一件交代完了,人就松了。”

林秀兰心里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她想起刘慧君昨天坐在对面,把布包推过来,说“秀兰,帮我收着”。那声秀兰,确实不像交代后事,倒更像一个人终于决定不藏了。

“她跟我说,以后还会来店里。”林秀兰说。

陈雅婷愣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说的就是‘以后还会来’。不是‘也许会来’,不是‘想来了就来’。是还会来。”林秀兰看着陈雅婷,“一个在交代后事的人,不会说这种话。”

陈雅婷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上挂了一丁点水光,她自己伸手抹掉,动作很快,像是擦汗。

林秀兰看见了,没有递面纸,也没有开口安抚。她只是往陈雅婷那边靠了靠,膝盖离陈雅婷的膝盖还有一掌心。近了一点,但没碰到。

陈雅婷感觉到了。她没躲,也没靠过来。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膝盖隔着一点距离,可那点距离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我妈以前跟我说,感情线分岔的人,心里藏的事比别人多。”林秀兰忽然说。

陈雅婷转头看她。

“你看过我的手相?”

“没看过。”林秀兰把手心翻过来给她看,“我自己看过。”

陈雅婷低头看她的手掌。掌纹很深,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在中指底下分了岔,岔出去的那条细纹走到一半就淡了,像是一条没走完的路。

陈雅婷伸出手,指尖悬在林秀兰掌心上方,没有落下。林秀兰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热得清清楚楚。

“我的也是。”陈雅婷说。

她把手缩回去,转过来给林秀兰看。手掌白皙,掌纹比林秀兰的浅,感情线也分了岔。岔出去的纹路细细的,像是想往哪里拐,又拐回来了。

林秀兰看着那只手,想起上周按肩膀时手指在锁骨旁边停了一下的触感。皮肤很软,温度从指腹透上来,她差点就不动了。现在那只手就摊在她面前,掌心的纹路清清楚楚,每一道都是真的。

“你今天下午有客人吗。”陈雅婷把手收回去,忽然问。

“有。”林秀兰说,“你婆婆下午两点来。”

陈雅婷点点头,没有意外的表情。她大概已经猜到刘慧君会单独来,跟她一样,单独来这间店,单独见林秀兰。两个人来的是同一间店,见的同一个人,却偏偏不在同一个时间。

“那我中午回去。”陈雅婷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婆婆下午打牌,中午要吃饭。”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林秀兰。

“你替我收着盒子。”她说。

这是句肯定的话,不是问句。

“我替你收着。”林秀兰说。

陈雅婷转过身,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巷子里的光洒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她走到巷子里,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林秀兰站在门口。

“下午我婆婆来。”陈雅婷没回头,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你帮我照看她。”

林秀兰看着她的背影。浅灰色针织衫,长发披在肩上,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我会的。”林秀兰说。

陈雅婷点了一下头,往巷子口走了。脚步不快,走了几步,抬手把头发拢到一侧。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可林秀兰注意到了。陈雅婷拢头发的时候,手臂弯起来,针织衫的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腕骨那截——跟刚才她把茶杯放下时露出来的,一模一样。

林秀兰站在门口,一直看到她拐出巷口,才转身回店里。

九点刚过。离下午两点还有将近五个小时。

她走到柜台后面,把陈雅婷的茶杯收起来,洗了,扣在茶盘上。然后她拉开上层抽屉,便条纸还在,里面夹的那根头发还在。她打开便条纸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放回原处。

最底下的抽屉她没有开。

她坐下来,翻开预约本。今天下午两点,刘慧君。明天早上十点,李淑芬。后天下午三点,周玉梅。每个名字都是一个女人,每个女人都在这间店里说过一些话,做过一些事,跨过一些从前不敢跨的线。

林秀兰把笔搁在预约本旁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可她握着茶杯的手,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