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茶好了。」
林秀兰把三只杯子端到小桌边。周玉梅已经穿回浅灰外套,坐在床沿;张晓彤还赖在床上,深蓝连身裙的裙摆皱在膝上,人半侧着,眼睛跟着林秀兰的手走。热茶递到面前,她才慌忙坐起来接,指尖碰到杯壁又缩了一下。
「小心烫。」林秀兰说。
「谢谢阿姨。」
周玉梅看着学生接杯子,才把视线收回来。「林姐,今天这一趟,我真的记你这份人情。」
林秀蘭在人对面坐下,自己也捧了一杯。「记什么。你带来的人,我按得仔细一点,应该的。」
她话说得平,周玉梅却听出里面的分寸。老师低下头吹茶,嘴角压着笑。张晓彤在旁边偷看两人,像在看什么还没弄明白的事。
门口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不重,很稳。这种敲法林秀兰认得——不是熟客那种边推门边喊的,是站在门外等里面应声的。
她起身去开。门一拉开,刘慧君站在午前的巷光里。
换过了。不是早上那双旧黑皮鞋,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净的平底鞋;身上的衣服也整整齐齐,看不出出门跑过一趟的样子。手里没提东西。早上那只鼓布袋,连影子都没有。
「刘姐。」林秀蘭侧身让路,「今天怎么过来了?」
「媳妇说这边人多,我就顺路看看。」刘慧君进门,视线在店里扫过一圈,落在床上两个生面孔上,停了一瞬,「有客人。」
「周老师带学生来。」林秀兰替她引了一句,「这是刘姐,雅婷的婆婆。」
周玉梅站起来点头,「您好。」
张晓彤也小声叫了声「婆婆好」,叫完自己觉得不对,脸一下红透。刘慧君倒没在意,眉梢动了动,竟然微微颔首:「小姑娘,坐吧。」
林秀蘭看在眼里。这人平时连对熟客都少有这么软的一句。
她把椅子挪出来,「刘姐,坐。喝茶。」
「不坐了。」刘慧君说不坐,人却在椅子边上站着,「雅婷让我带句话。她说下午会过来,比平常早。」
「提早多少?」
「没说。」刘慧君答得很干净,随即补了一句,「我说了她不用赶,她不听。」
这话表面是抱怨,语气却不像。林秀蘭没接,只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刘慧君低头看杯子,到底还是坐下了,坐得腰杆笔直,两手放在膝上。
周玉梅识得进退,喝完半杯就把杯子放下:「林姐,那我们先走了。改天再来。」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林秀兰问。
「看排课。」周玉梅起身,顺手去拉学生。张晓彤跳下床,理裙摆的时候又悄悄看了刘慧君一眼。刘慧君也正好抬眼,两人撞上,小的那个低头得快,老的却没移开,眼神里有点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门开又关,店里只剩两个人。
刘慧君先把茶喝了。喝热闹了,气氛却不热。林秀兰也不催,收回杯子续上水,绕回按摩床边整理毛巾。两个人隔着一张床,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刘慧君说的。
「林师傅,我早上出门办点事,绕了半个城。走回来的时候,路过巷口,看到这招牌。」她抬眼看林秀兰,「我心里就想,这地方我进来过好几次了,可对里面这个人,我知道的不多。」
林秀兰停下手里的毛巾。「我也就是个按摩的,没什么好知道的。」
「你这话说得轻。」刘慧君把杯子放在腿上,指腹贴着杯沿磨了一下,「我活到这把年纪,看人还有几分准。你这店里安安静静的,客人来了都不吵。能让安安静静的地方,人身上得有点本事。」
「刘姐夸我。」
「不是夸。」刘慧君看着她,「我这几天想问你一句,没好意思问出口——你在这行做这么多年,碰过的人里面,有没有哪个,让你记到现在的?」
店里静了下来。热水壶跳了一声,电源灯暗掉。
林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可以含糊过去,就像前几回那样笑着绕开。可刘慧君这回坐得这样正,眼神这样直,不是来试探的,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有一个。」林秀兰说。
刘慧君脸上没什么动静,只有端着杯子的手紧了一点点。
「也是位太太。」林秀蘭把毛巾叠好放到床角,声音不高,「第一次来的时候,从头到尾不肯松。后来有一回,我按她的肩,按到一半,她自己把眼睛闭上了。」她看向刘慧君,「我就知道,她肯了。」
刘慧君慢慢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这不是在说按摩。」
「我是在说按摩。」林秀蘭答,「这行做的就是让人肯交给你的活。人肯不肯,手一碰就知道。刘姐,您腰不好,背也绷,每回都撑到最后才松——您来我这,不也是想找个能交给的人?」
刘慧君沉默了半晌。
「我年轻的时候,不太问这种问题。」她说得很慢,「什么话该说,什么心思该收,早就定好了,我一辈子照那个规矩活。老了才发觉,自己也会想些不该想的事。」
林秀兰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也没说「您想多了」。她只是走到刘慧君身旁,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刘姐,」她说,「先按按肩膀,您今天走了半个城。」
刘慧君肩膀先是硬的,后来一点点塌下去。
「我这人不问别人东西。」她闭着眼说,「可有些事放在心里太久,人反而怕老了。」
「不会老。」林秀蘭按着她的肩颈,力道稳,「放在心里的事,只要还说得出,就不算迟。」
刘慧君没应,眼皮却颤了一下。
巷子里有人推车经过,声音由近远去。林秀兰把她肩上的硬块一一揉开,什么都没再问。有些人不是来讨答案的,是来找一个能让她坐得住的位子。
等到刘慧君睁眼起身,脸上的线条松了些,临走时才在门口回头。
「下午雅婷过来。」她说,「我不来了。」
「我知道。」
「她那孩子心思浅,脸上藏不住。」刘慧君顿了一下,眼神却像在交代什么,「你要是问出她什么,别急着替她圆。」
「那要看她说了什么。」
刘慧君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推门出去。门关上之后,巷口太阳晒进来一条斜斜的光,落在刚被人坐过的椅子上。
林秀兰收起那只杯子,忽然想到一件事:刘慧君今天出门,袋子是扁的回来的,现在却连提都不提木盒和信。她是把东西安置好了,才回来问这些话。
手机亮起来。陈雅婷的消息,三个字。
「我提早到。」
林秀蘭盯着这三个字,回了一个「嗯」。她放下手机,把热水壶重新按下电源,从柜子里多取出一条干净毛巾搭在床尾——刘慧君从不在这过午。下午那位要来,她得空出一只手,也得空出一点说话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