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秀兰七点半就到了店里。
她比平常早了整整一个小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铁卷门哗地拉上去的时候,巷子里只有送报纸的机车噗噗驶过,对面早餐店的蒸气刚冒起来。
她把电热垫插上电,却没有开。今天上午不会有客人,这她心里有数。
陈雅婷的消息是八点四十分来的。
「她穿好了,一双旧黑皮鞋,后跟磨歪的那双。平常只有去车站才穿。」
林秀兰盯着萤幕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分钟,第二条进来。
「她往巷口右边走,没叫车,走路。我照你说的,没跟。」
林秀蘭把手机放在桌上,十指交扣搁在桌面,慢慢呼出一口气。往右边走,那头是旧公车总站的方向,也是往火车站的公车会经过的路。她想起那袋橘子上印的市场字样,心里那条线又清楚了一格。
她正想去把热水壶煮上,手机又响了。第三条,比前两条短。
「可是林姐,她今天出门前提了一个袋子。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旧木盒外面套着的布提袋,鼓鼓的。」
林秀蘭的手指停在热水壶盖上。
她回了:「知道了。你先待在家,她回来你什么都别问。」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像扣住一件太烫的东西。木盒、火车站那边的市场、自称表舅的人、明天上午的约。这四样东西凑在一起,不用谁明说,也猜得出七八分。可猜到归猜到,她没有立场替陈雅婷去掀那口锅。
换壶水的时候她手滑了一下,洒了半桌。她拿抹布擦,擦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昨天为什么要陳雅婷去看鞋。看鞋,是看一个人还打不打算走远路;提不留神,是看一个人要带多少东西出去。她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的人——嘴上说「你别跟」,手上却一样一样替人家数得清清楚楚。
九点二十分,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周玉梅先进来,穿一件浅灰外套,细框眼镜擦得很亮,手里抱了两盒水果。她身后跟着张晓彤,马尾绑得整整齐齐,连身裙是深蓝色的,裙摆到膝盖下两指。女孩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眼睛先把店里三张按摩床扫了一遍,才小声说:「林阿姨好。」
「进来啊,门边风大。」林秀蘭迎上去,接了周玉梅的橘子,「怎么又带东西。」
「路上看到,顺手。」周玉梅笑得有点局促,回头看了学生一眼,「晓彤,进来坐。这里很干净。」
张晓彤走进来,在门边那张床沿坐下,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指扣着裙摆一角。林秀蘭注意到她耳朵是红的,不是晒的,是从进门前就红到现在。
「周老师先。」林秀兰替周玉梅把外套接过来挂好,「电热垫我暖上了,先敷后腰,您上回说坐久会酸。」
周玉梅趴在床上,侧过脸交代:「晓彤,你就坐着看,没事的。林姐手法很好。」
「嗯。」张晓彤的声音小得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林秀蘭把电热垫铺上,隔一层薄毛巾压在周玉梅腰上,掌心压了压边缘让它服贴。她没有急着按,先让热度渗下去。屋子里很快有了暖暖的味道。
「晓彤,」林秀兰一边调整垫子,一边用聊天似的口气开口,「第一次来?以前有没有给人按过?」
「没有。」张晓彤抬头,又低下去,「周老师说……说这个很放松。」
「放松最要紧。」林秀蘭笑了一下,「第一次都会紧张,紧张的时候肩膀会自己顶起来,按不到底。你先别看我们,看你自己的手。」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伸开,」林秀兰说,「再慢慢合起来。来回几次。」
張曉彤照做了。做到第三次,她自己都笑出来:「这样有用吗?」
「有用。你那口气有没有松一点?」
女孩想了想,点头,好像有点不服气又不得不承认。
周玉梅趴在床上,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看学生,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林秀蘭看见了,没说什么。有些话不用现在讲,人肯来,就已经讲了一半。
她开始按。按得很慢,肩胛骨外缘先松,再往腰上带。周玉梅的呼吸慢慢沉下去,肩膀明显塌了。
「上回我回去想了几天,」周玉梅忽然低声说,脸埋在枕上,「不知道为什么,睡得好。」
「睡得好是好事。」
「嗯。」周玉梅停了停,「我本来以为是我多心。」
林秀兰的手没有停,力道稳稳地推进。她晓得这女人在说哪一件事,也晓得旁边还坐着一个耳朵红透的学生。
「多心不多心,」她说得很轻,「自己身体最清楚。」
周玉梅不再说话,但肩膀又松了一层。
张晓彤坐到床边的小凳上了,比刚才靠近一步。她的眼睛一直跟着林秀蘭的手,看那双手怎么贴、怎么压、怎么移开。林秀兰知道她在看,却假装不知道。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小心翼翼,又舍不得不看。
换到肩膀的时候,热垫挪开,毛巾掀起来一角。周玉梅背后露出一截皮肤,被蒸得微微泛红。张晓彤的眼睛在那截皮肤上停住,手指在膝上抓了一下。
「换你了。」林秀蘭忽然对女孩说。
張曉彤一惊,坐直:「我?」
「躺那张靠窗的。放心,我只按肩膀跟手臂,让妳尝尝放松是什么感觉。」
女孩看了周玉梅一眼。周玉梅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对她点点头。
「去吧。」
换床的时候,张晓彤的动作笨得可爱,鞋子摆正又拿起来重摆,躺下去手臂不知道往哪搁,最后被林秀兰轻轻托着放到身侧。林秀兰的手一按上她的肩,女孩整个一颤,脖子上起了细细的疙瘩。
「冷?」
「不是。」声音细得快听不见。
「那就是太紧了。」林秀蘭放轻力道,「呼吸。」
她按得很浅,只推肩上的肌理,不往别处去。可光这样,女孩的耳根已经红到发亮,眼神不由自主飘向旁边床上的周玉梅,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求救。周玉梅枕着脸看她,眼神温柔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就在这个时候,林秀兰扣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陈雅婷。
「她回来了。十一点就回来了,比我预计快。手里的袋子扁了。」
林秀蘭继续按着女孩的肩膀,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把这句话掂了两遍。袋子扁了,木盒留下了。是交给人了,还是有人来拿走了?
「林姐,」周玉梅在旁边床上半撑起身,「你手机是不是有事?我看你眼睛瞟了两次。」
「一点小事。」林秀蘭替张晓彤把手臂末端揉开,语气不急不缓,「一个老客人问晚点有没有空。」
周玉梅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倒是张晓彤忽然小声开口:「阿姨,你的手好暖。」
「做这行的,手不暖不行。」林秀兰笑,「舒服就闭着眼睛。别撑着。」
女孩真的闭了眼睛,睫毛还在动,却慢慢安静下来。
林秀兰把她的手臂放回床上,心里那条线正在收紧。刘慧君提着鼓鼓的布袋出去,不到中午又提着扁掉的袋子回来,中间两个多小时,足够把事情办完,也足够把一些话说完。她晓得等会儿该做的不是打电话追问,而是等——等那位严肃寡言的婆婆自己走进这间店,或者不来。
「周老师,」她一边收毛巾一边说,声音不高不低,只够屋里三个人听见,「你们两个待会儿要不要多坐一下,喝杯热茶再走?」
周玉梅看向学生,张晓彤睁开眼睛,竟然先点了头。
「那就坐一下。」周玉梅笑。
林秀兰把热水壶电源按下,壶里的水开始细细作响。她背对着两人,把毛巾叠好,叠得很整齐。手机又静了,没有新的消息。这种安静反而像有人在巷子口停了一下,还没决定敲不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