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里的水渐渐凉了，月如把我从桶里捞出来的时候，我两条腿软得像泡发的面条，站都站不稳。她拿一块干布巾把我从头擦到脚，动作利索得很，擦到腿根的时候力道却轻下来，像怕碰疼了哪里。我低头看她半跪在地上替我擦小腿，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在薄薄的里衣下若隐若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抬手。”她头也不抬。
我乖乖抬手，她把那件袖短领大的旧衫套上来，衫子带着她箱笼里淡淡的樟木香，袖口确实短了一截，露出我大半条小臂。里面什么也没穿，布料直接贴在刚擦干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她绕到我身前，低头替我系腋下的带子，系完了也不退开，就站在极近的地方，目光从我领口扫下去，嘴角微微一弯。
“果然空着穿更好看。”她伸手替我拢了拢领口，指尖有意无意蹭过锁骨。
我正要回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厮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小姐！小姐！门外来了个少年，自称叫李逍遥，说要寻银凌公子——还、还说招亲台既被银公子站住了，他也要讨个说法！”
月如的手停在我领口上，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散了。她转头看向门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听见响动的猫。我胸口猛地一紧，心脏咚咚跳了两下——李逍遥，他还是找来了。
“把人拦在前厅，”月如声音沉下去，“就说我说的，不许他往内院多走一步。”
小厮应了一声，脚步声啪嗒啪嗒跑远了。月如转过身来盯着我，目光里那点火热的缠绵还没全褪干净，但已经掺了别的东西，锐利、警觉，像在重新打量一个没看透的人。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把我领口又拢了拢，指尖抵着衣料往上一提，遮住了锁骨上她留下的那道齿痕。
“待会儿你只站着，”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在说，“别开口。”
我点点头，嗓子发紧。她从妆台上拿起那条方巾，替我重新把头发束好，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什么纰漏，这才转身去开门。门闩一抽，日光劈头盖脸涌进来，我眯了眯眼，跟着她跨出门槛。
前厅里李逍遥背着他那把剑匣站在当中，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听见脚步声转过来，先看见月如，笑嘻嘻拱了拱手，张嘴就喊“林小姐”。等看见我跟在后面出来，他眼睛一亮，笑容更深了，那道目光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两遍，扫得我后脖颈发麻。
“银凌兄弟，”他拖着调子，像是在说什么极有趣的事，“你既赢了台，怎么躲人家小姐屋里不出来？满城都在传林家招亲台叫人站住了，我赶了一夜的路来给你道喜，结果到了门口，人家说你在西厢——啧，这喜酒是不是喝早了？”
我手心全是汗，指节攥得发白。月如往前迈了半步，侧身挡在我和他之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子：“招亲台的规矩全城都知道，站住台面就是林家女婿。姑爷在自己家里待在什么地方，还轮不到外人管。”
李逍遥也不恼，歪了歪头，目光越过月如的肩头又落在我身上，笑嘻嘻地接着说：“我倒不是来管闲事的。就是那日台上那一跤摔得实在蹊跷——我记得银凌兄弟你的身法，不该那么容易就自己绊倒的。是不是身上带了什么不方便的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什么？不，他不可能知道。可他偏偏问了这么一句，偏偏用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戳在最要命的地方。
月如没等我慌完就接了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台上摔跤有什么蹊跷不蹊跷，输了的都爱这么说。李家公子要是觉得招亲台不公平，大可以去找我爹理论，他老人家最讲道理。”
李逍遥终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月如，笑容淡了一分，眼神却更亮了：“我不找林老爷，我就找银凌兄弟。”他顿了顿，朝我抬了抬下巴，“怎么样，敢不敢当众再比一场？校场也好，擂台也好，这回没人跟你贴身缠斗，咱们堂堂正正比划比划。”
袖口底下，月如的手忽然伸过来，五指扣住我的手腕，捏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稳得很，像一根锚把我钉在原地。她的手心也是潮的，分不清是木桶里的水汽还没干透，还是她也出了一层薄汗。
“三日后，”月如的声音从我身前传出去，一字一顿，“校场。到时候全城都可以来看，看李家公子怎么输第二回。”
李逍遥挑起一边眉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忽然笑出声来：“行，那就三日后。银凌兄弟，到时候可别再绊倒了。”
他转身往门外走，剑匣在背上晃了晃，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朝我眨了眨眼，丢下一句“对了，路上碰见几个从蜀山下来的道爷，也说要来苏州看热闹”，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前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月如松开我的手腕，转身去关门。她把门扇合上，门闩架好，背对着我站了两三息的工夫，然后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还没化，直直地钉在我脸上。
“他到底是什么人，”她一步一步走回来，声音不高，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你为他上台？”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这个问题的答案太长了，太长也太重，里面有太多我现在还说不出口的东西。说我是为了不让李逍遥赢走她才上的擂台？这话说出来等于不打自招，等于承认我早就知道李逍遥会去招亲，早就知道她林月如会站在那台上。可我为什么知道？怎么解释，从哪里解释？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月如看着我，等了三息，忽然伸手把矮几上的参汤碗端起来。我以为她要递给我喝，手指刚动了一下，她手腕一翻，把碗往几面上一搁。
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碗里剩的小半碗参汤晃了晃，汤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扩开，又慢慢消失。
她没再说话，也没看我，只是站在矮几边，手还压在碗沿上，指节微微泛白。窗外小厮的脚步声又响起来，大概是来收拾木桶的，走到廊下听见屋里没声音，犹豫了一下，又踩着碎步退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