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背对着我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肩背上，紫衣的布料被照出一层薄薄的绒毛似的光。她的手始终压在碗沿上，指节从泛白慢慢松下来，但没离开。
我坐在交椅上，两条腿还软着。祠堂罚跪的后劲没退干净，大腿内侧的皮肉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拿小针往里扎。但我现在顾不上疼，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她那只手上——那只手压着碗，像压着一个没问完的问题。
“月如。”我开口，嗓子干得发紧。
她没回头，只是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站起来。膝盖弯的时候扯到了腿上的伤，我咬了一下牙，没出声，慢慢走到她身后。我伸出手，手指悬在她肩膀上方，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没落下去。她身上有木桶里带出来的水汽味儿，混着她自己的味道，温热的，干净的。
“我不是不想说。”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是现在不能说。”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等于什么都没说。但她终于转过身来，仰起脸看我。她的眉间没有怒意，也没有方才在前厅对着李逍遥时那种冷得像刀锋一样的东西，只是看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来。
“不能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那什么叫‘现在’不能说？过三天就能说了？还是过三个月？”
我被她问得哑住了。她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那件旧衫的袖子本来就短，她一扯，我的手腕露出来，上面还有她之前在假山后咬的红印子，已经褪成淡淡的粉。
她的拇指从印子上摁过去，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叹了口气，把我的手放下来，转身走到榻边坐下。她的坐姿不像平时那么挺，脊背微微弯着，手掌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面。
我站在原地，胸口发闷。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撑着的——撑场面、撑脾气、撑住所有她不让我碰的东西。可她现在坐在那儿，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成一道安静的剪影，我忽然觉得她其实也累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这个姿势让我腿上的伤疼得更厉害，但我忍住了，抬起头看她的脸。
“月如，”我伸手，这次落上去了，指尖碰在她的手背上，“我上台的时候，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我只想着不能让别人把你赢走。”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抽开。
“那你现在呢，”她抬起眼看我，睫毛底下有点湿，但没有泪，“你现在怎么想？”
我捏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扣紧。她的手比我大一点，骨节分明，常年握鞭磨出来的薄茧贴在我的掌心上，触感粗粝而真实。
“我想留在这儿，”我说，“跟你。”
她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别过脸去，鼻子轻轻抽了一下。等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表情——下巴微扬，嘴角抿着，眉眼间带着一点不耐烦似的劲儿。
“你倒是会挑时候说好话。”她把我的手甩开，站起来，声音里又有了那种带着刺的力道，“留在这儿？三日后校场上你要是被李逍遥打趴下，拿什么留？”
我也站起来。腿上的疼窜上来，我伸手按住榻沿才稳住身子。
“那就别让他打趴下。”
月如回头看我一眼，眉梢挑了一下。她走过来，伸手撩起我的衣摆——动作太快，我根本没来得及挡。她的目光落在我大腿内侧，那里因为罚跪磨破的皮肉隔了一夜还没长好，现在又红又肿，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说话，放下衣摆，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朝外头喊了一声：“去厨房再要一碗参汤，热水也多烧一桶。”
廊下有人应声，脚步噔噔噔跑远了。
她合上门，回过身靠在门板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我：“你腿上的伤，今天必须上药。明天后天养两天，大后天才能站得稳。”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她一眼瞪过来，我就把话咽回去了。她走到柜子边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找了块干净的白布条，一并搁在矮几上。
“坐回去，”她下巴朝榻的方向一扬，“裤子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