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静拿起镊子，在酒精棉片上擦了两遍，然后弯下腰来，左手轻轻按住林逸的眉骨。
“别动，”她说，镊子的尖端靠近他左边眉毛的下缘，“第一下可能有点疼，后面就习惯了。”
林逸没有动。镊子夹住第一根眉毛的时候他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很小的橡皮筋弹了一下。赵静的手指很稳，拔完一根她把镊子在棉片上蹭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找第二根。整个过程很安静，化妆间里只有镊子偶尔碰到金属托盘的轻响，和窗外远处操场上体育课学生的哨声。
苏婉在旁边看着。她的视线从林逸的眉毛移到他的眼睛，又移到赵静手上的动作。赵静修左边眉毛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她拔掉一根靠近眉峰位置的杂毛，林逸的眉骨线条就往外多露了一点点，那根弧线的走向比之前更清楚。
“你看，”苏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赵静的工作，“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林逸左边眉骨露出来的那一小段弧线，赵静停下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说过的嘛，”赵静说，“他这个眉骨长得好。男生有这种眉骨的不多，大多数是直愣愣的一条。他这个是带着弧度的，只是平时被眉毛压住了，没人注意。”她又低下头继续修，“等我把两边都弄完你就看出来了。”
林逸听着她们讨论自己的眉骨，像是在聊一件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镜子里——赵静弯着腰的角度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自己右边的眼睛和额头的一角。他的睫毛确实挺长的，这一点张赫昨天说过，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一小截睫毛，又想起张赫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右边眼睛在动，”赵静说，“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别想太多，”赵静换了右边，左手换到他的右侧太阳穴，“你眉毛本身不算特别浓，修起来很快。就是眉尾这里有个地方长得有点散，我稍微收一下就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镊子已经夹住了右边眉尾的一根杂毛，拔掉之后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皮肤下面骨骼的走向。林逸感觉到她的拇指从眉尾往太阳穴的方向推过去，那个动作很轻，但被推过的皮肤有一点微微的发热。
苏婉从旁边的化妆椅上站起来，走到林逸身后，和赵静并排站着看镜子。她的影子落在镜子里，米白衬衫和扎起来的头发，下巴刚好在林逸头顶上方的位置。
“两边不对称了，”苏婉说，指了指镜子里林逸左边已经修好的眉毛和右边还没修完的眉毛，“左边已经有形状了，右边还是原来的样子。”
“正常，”赵静没抬头，“修到一半都这样，像画素描只涂了一边的阴影。等两边都弄完就对称了。”
苏婉没再说话，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开。她的手搭在林逸的椅背上，手指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林逸从镜子里能看到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笑，而是某种更专注的东西——像是她在看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而那个变化让她觉得有意思。
赵静修右边眉毛的速度比左边快。她已经找到了手感，镊子夹、拔、擦，节奏很稳。右边眉峰的位置她稍微多修了两根，把眉峰往上抬了不到一毫米的幅度，然后用棉片擦掉皮肤上细小的碎毛。最后她放下镊子，从桌上拿起一把很小的剪刀，对着林逸两边眉毛的上缘各修了两三刀，把几根特别长的眉毛剪短到和其他眉毛齐平的长度。
“好了，”她把剪刀放回桌上，“你看看。”
她往旁边退了一步，让林逸正对镜子。
林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眉毛变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也是最清楚的念头。两边的眉毛不再是直直的两条线，而是带着一点弧度，从眉头开始微微往上走到眉峰，然后顺着眉骨的弧线往眉尾收细。赵静没有拔掉太多眉毛，只是去掉了下半部分的杂毛和眉尾散开的那几根，但整个人的气质不一样了——眉毛的线条比之前柔和，和眉骨的弧度完全贴合，像是本来就该长成这个样子。
他的眼睛还是他自己的眼睛，睫毛还是他自己的睫毛，但眉毛变了之后整张脸的轮廓跟着变了。之前他穿女装的时候，眉毛是唯一不太对劲的地方，现在那个缺口被填上了。
“怎么样？”赵静在一边问，语气里有一点得意，“我就说你眉骨条件好，只要把形状修出来就行了。你看看，是不是比之前柔和多了？”
“嗯，”林逸说，“谢谢。”
苏婉从林逸身后弯下腰来，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她看着镜子里林逸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林逸左边眉骨的位置。
“这里，”她说，“原来这根骨头长这样。”
她的手指沿着他眉骨的弧线慢慢滑过去，从眉头到眉尾，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刚被擦掉灰尘的瓷器。林逸没有动，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指腹传过来的温度，和她靠过来时身上那股洗衣液的清淡味道。
赵静看了看他们两个，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工具。她把镊子和剪刀用酒精棉片擦干净，放回化妆包，又把桌面上的碎毛用纸巾扫进垃圾桶。
“你等一下下去的时候，”赵静一边收拾一边说，“给张赫看看。他昨天还在问我你修眉的事，说女主角眉毛太男生了台上看着出戏。我就跟他说今天早上修，他说修完了让他看看。”
她把化妆包的拉链拉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先下去了，”赵静拎起化妆包，“导演说九点准时开始，你们别迟到。”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苏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苏婉接住了。苏婉冲她点了点头，赵静就推开门出去了。化妆间的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林逸和苏婉两个人，和化妆镜上那一圈暖黄色的灯光。
苏婉在林逸旁边的化妆椅上坐下来，这次她没有交叠双腿，而是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侧着头看林逸的侧脸。
“疼吗？”她问。
“不疼，”林逸说，“就是第一下有点扎。”
“她修得挺好的，”苏婉说，“比参考图那些都自然。”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话要怎么说。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停了，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往排练厅的方向去了。
“林逸，”苏婉说，“你演完这场戏之后，眉毛还会长回来。”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是疑问句，也不像是陈述句。林逸转过头来看她，她的表情在化妆镜的灯光里被照得很清楚——她不是在安慰他，也不是在开他玩笑，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但她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我知道，”林逸说。
苏婉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把他额前掉下来的一小缕头发拨回原位，手指顺过他的额角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站起来。
“走吧，”她说，“下去看看张赫台词背熟了没有。”
她先往门口走，林逸站起来跟在她后面。推开门之前苏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点笑，那点笑的意思林逸读懂了——她觉得他眉毛修完之后确实好看，但她暂时不打算再说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