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林逸正在做一个很浅的梦，梦里他在走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镜子。声音从很远的什么地方渗进来，像水渗进沙子，梦里的走廊开始模糊，镜子一面一面暗下去。
他睁开眼。
卧室里是灰蓝色的晨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线，刚好落在床尾的被子上面。闹钟还在响，是他手机默认的那段旋律，不算刺耳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苏婉动了一下，肩膀往他的方向缩了缩，嘴里发出含糊的一声“嗯”。
林逸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划了两下才划到正确的位置。闹钟停了。屏幕上显示七点三十分，下面一行是日历提醒：八点半化妆间。
他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平。苏婉的背还贴着他胸口，她睡衣的后领有点歪，露出一小截后颈。那里的皮肤在晨光里显得很薄，几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纹路。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
“七点半了。”他说。
苏婉的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再睡五分钟。”
林逸没催她。他自己先坐起来，床垫弹了一下苏婉的身体随着晃了晃。他光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隔了一夜变得凉凉的，脚底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换上，又拿了一条深色牛仔裤。换裤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苏婉，她已经翻过身来正对着他这边，眼睛还闭着，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你在看我换裤子。”林逸说。
“没有，”苏婉闭着眼睛说，“我在睡觉。”
林逸把皮带扣好，走到床边弯下腰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终于睁开眼，眼睛里有未散的睡意和一点点笑意。
“五分钟到了。”林逸说。
苏婉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睡衣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一截腰。她在床上滚了半圈才真正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右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林逸觉得这个样子的苏婉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但他没说，他只是转身去卫生间挤牙膏。
两人轮流洗漱完毕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五十。苏婉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卡其色长裤，对着衣柜上的小镜子扎头发。林逸从沙发旁边拎起那个装了女装和假发的书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都在。雪纺衫、深蓝长裙、假发、梳子、一小瓶矿泉水——昨天顺手塞进去的。
“你那个眉，”苏婉扎好头发转过身来，“赵静今天帮你修的时候，你会不会紧张？”
“修眉有什么好紧张的。”林逸把书包拉链拉好。
“不一样的，”苏婉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左边眉毛上虚虚地画了一道弧线，“修完以后，你照镜子看到的就不是你自己了。”
她的手指没碰到他的皮肤，只是隔着一两毫米的距离沿着眉骨的弧度划过去。但林逸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开始发麻，像有什么微小的电流沿着她手指划过的路线爬过去。
“本来也不是我自己。”他说。
苏婉收回手指，笑了一下。她转身去拿自己的帆布包，从茶几上抓起手机和钥匙，动作很利落，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出门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对门的老阿姨正在门口换鞋，看到他们出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林逸叫了一声“阿姨早”，苏婉也跟着叫了一声。老阿姨看看林逸又看看苏婉，目光在林逸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系鞋带。
楼下的空气有点凉，九月底的早晨已经开始有秋天的意思了。小区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第二轮，花瓣边缘有点焦边，但还是红的。林逸去车棚把自行车推出来，苏婉站在单元门口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大概是在看群消息。
“赵静说她已经到了，”苏婉抬起头，“在化妆间等我们。”
“她这么早？”林逸把自行车转了个方向，跨上去。
苏婉坐上车后座，一只手抓住他的腰侧，另一只手还在看手机。她的手指隔着T恤按在他腰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固定。林逸蹬起车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往前靠回来，胸口贴上了他的后背。
“她说昨天给你的眉形参考图只是初稿，”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今天看了你本人的眉骨条件可能要调整。她说你的眉骨其实长得不错，就是看起来太像男生的眉毛了。”
“我本来就是男生。”
“今天之后就不一定了。”
苏婉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中午有糖醋排骨。但她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那么一点点，紧到林逸觉得她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
骑车经过巷口早餐店的时候蛋饼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煎培根和豆浆的甜味。林逸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两人都没吃早饭，但时间已经不够了，八点半到化妆间是导演昨天反复强调的，迟到了不太好。
“彩排完我们去吃早午餐。”林逸说。
“十点钟还能叫早午餐？”苏婉笑了。
“那叫午饭。”
苏婉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力气很小，像在捏一颗葡萄。林逸的车把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他听见苏婉在自己背后轻轻地笑，笑声被风吹散了，但笑声里面那一点点得意的意味留在空气里，和蛋饼的香味混在一起。
活动中心到了。林逸在门口锁车的时候看见张赫站在台阶上喝咖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里那杯咖啡冒着热气。张赫看到他们，杯子举了举算打招呼。
“早。”张赫说。
“早。”林逸把车锁好，直起身来。
张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扫了一眼他穿的衣服——灰色T恤、深色牛仔裤、帆布鞋——然后又回到他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但没打算说出来。
“赵静已经在上面了，”张赫说，“她占了靠窗那个化妆台，说光线好，修眉不容易出错。你直接过去就行。”
“你呢？”苏婉问。
“我先去排练厅走几遍台词，”张赫喝了一口咖啡，“导演说今天带妆彩排要收一遍全场，我昨晚又改了几段词，还没背熟。”
他说完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逸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像舞台上转身时那一瞬间的停顿，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楼道里。
林逸和苏婉对视了一眼。苏婉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说。
化妆间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的时候暖光灯已经全亮了，化妆镜周围那一圈灯泡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某种小型舞台的后台。赵静已经坐在靠窗那个化妆台前面，正在把她那一套工具在桌面上摊开。镊子、小剪刀、眉笔、棉片、酒精——每一样都摆得很整齐，像外科医生在准备手术器械。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看到林逸和苏婉，脸上露出一个笑，招手让林逸过去。
“来来来，坐下，”赵静拍了拍化妆椅的椅背，“我先看看你的眉骨。”
林逸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在化妆椅里坐下来。面前就是镜子，镜子里是自己的脸——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眉毛还是男生眉毛的样子，不算浓但轮廓很明确，从眉头到眉峰几乎没有弧度，直直的一条然后往下拐。
赵静站在他身后，弯下腰来，两只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两侧，拇指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推过去。她的手很干净，有一点消毒酒精的味道。她的拇指推过他的眉骨时力道很轻，但林逸能感觉到她指腹下面骨骼的走向，一根细细的弧线从鼻梁侧面上方开始，往额角方向延伸。
“眉骨条件确实不错，”赵静说，“弧度天生就有，只是被眉毛本身的形状遮住了。我把下半部分的杂毛去掉，眉峰这里稍微抬高一点点，尾端收细，出来就是很自然的女生眉形。”
苏婉在旁边的化妆椅上坐下了，双腿交叠，一只手托着下巴看他们。她的表情很安静，眼神落在林逸脸上，像在看一幅还没完成但轮廓已经有了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