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之后,屋里是黑的。窗帘还保持着早上出门时拉上一半的样子,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灰白色。
苏婉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客厅的吸顶灯跳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她把钥匙丢进鞋柜上的小瓷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林逸跟在她后面进门,弯腰换拖鞋的时候,看见她帆布鞋的后跟磨得有点起毛了。
“牙膏放洗手间去。”苏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人已经走到厨房那边,把帆布袋放在料理台上,从里面拿出香蕉和酸奶。酸奶放进冰箱,香蕉搁在微波炉旁边那个专门放水果的藤编篮子里。冰箱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吸紧了又松开。
林逸走进洗手间,把牙膏和洗手液放在洗手台上。洗手台边上的挂钩现在是空的——假发还在他书包里,早上出门前苏婉帮他用假发袋装好,说别压变形了。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脸上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一整天都绷着。从早上在化妆间换衣服开始,到刚才在便利店门口那一秒的停顿,身体的某个部分一直没松下来过。
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灰色T恤领口有点歪,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被假发网压了一天,发根塌塌的,看起来比平时更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他现在看自己的时候会想起化妆镜里的另外一张脸——假睫毛、口红、被赵静用阴影粉修过轮廓的脸型。
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走出洗手间。
苏婉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腿蜷起来压在身下,手里拿着手机在刷什么。藏蓝色的裙子铺在沙发垫上,裙摆盖住了她的膝盖。她没开电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频声。
林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顺着那个弧度滑过来一点点,肩膀挨上了他的手臂。她没有靠上来,只是挨着,隔着一层裙子的布料和他T恤的棉料。
“你饿不饿?”苏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热一下就能吃。”
“不太饿。”林逸说。
“那就等会儿再热。”
苏婉说完这句话,把腿从身下抽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裙子晃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客厅的吸顶灯在她头顶正上方,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她的表情和便利店里不太一样了——更放松,但眼睛里的认真还在。她伸出手,手指插进他塌塌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慢慢往后梳。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猫的背。
“你今天很紧张。”她说。不是问句。
林逸没回答。她的手从他发间退出来,指尖沿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停在他耳朵上方。她的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鬓角,那里的肌肉确实僵着,酸胀的感觉在她按压之下才浮现出来。
“从早上换完衣服就开始紧张,”苏婉说,“上台紧张,跟我说话也紧张。下午张赫跟你对戏的时候,你肩膀都快耸到耳朵上了。”
林逸抬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大一些,眼尾本来就有点往上挑,被灯光一照,看起来像是画了眼线。苏婉的手指从他的鬓角滑到他的耳垂,捏了一下。
“赵静明天给你修眉,你知道她打算修成什么样吗?”苏婉问。
“没说。”
“下午你换衣服的时候她跟我聊了,”苏婉的手指停在他耳垂上没动,“她说你的眉骨长得好,稍微修一下弧度就能让整张脸更柔和。柔和的眉形配女生的妆容就会很自然,但配男生的脸就会让人觉得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是——”苏婉想了想,“好看,但是会让人多看两眼去想你是男生还是女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在品味这个描述本身的味道。她的手指从他耳垂上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往下走,经过他下巴最窄的那个位置,停在他喉结上。
林逸的喉结不明显。这是他天生的——不是什么后天练出来的东西,就是单纯长得小,平时说话吃饭都不太看得出来。苏婉的食指指腹贴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这里,”她说,“是全身最像男生的地方。”
她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这次她没蜷腿,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
“明天彩排,张赫会跟你对那场吻戏吗?”她问。
林逸一愣。吻戏这件事剧本里有,是话剧最后一幕的高潮部分,女主角在男主角怀里闭上眼睛,男主角低头吻她额头——不是嘴唇,是额头。导演说这个动作要慢,灯要追着打,观众要看到男主角嘴唇碰到女主角额头的瞬间。这不算真正的吻戏,但林逸排练到现在还没和张赫走过这一场,导演一直说等带妆再排。
“应该会排,”林逸说,“导演说带妆要把所有段落都过一遍。”
苏婉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回答表示收到。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她只是把手机从腿上拿起来,解锁屏幕,点了几下。
“赵静在群里发了修眉的参考图,”她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林逸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张女生侧脸的局部特写,眉形修得很干净,弧度从眉头到眉峰缓缓往上走,过了眉峰又柔柔地落下来,尾端收得很细。不夸张,但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是女生的眉毛。
“她说是参考,”苏婉说,“不一定修得一模一样,看你的眉骨条件。”
林逸把手机还给她。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她的手指合拢了一下,包住了他的指尖。只是短短的一瞬,然后就松开了。
“睡吧,”苏婉站起来,“明天七点半就得起,八点半要到化妆间。”
她走进卧室,林逸听见她拉开衣柜的声音,应该是在拿睡衣。他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下走廊那盏小夜灯。小夜灯插在洗手间门口的插座上,发出暖黄色的光,刚好够照到卧室门口。
他走进卧室的时候苏婉已经换了睡衣,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他掀开被子躺下去,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沉了一下。苏婉没有翻身,但他感觉到她的背往后靠了一点点,贴上了他的胸口。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搭在她腰上。隔着睡衣的棉布,她的体温传过来,温温的,不烫。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起伏了一次——是呼吸,很深很慢的一次呼吸,像是在用整个后背听他的心跳。
林逸闭上眼睛。黑暗里他闻到苏婉头发的味道,不是什么洗发水的香味,就是她自己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晾在太阳底下的棉布。他想起下午在舞台上张赫看他的眼神,想起苏婉在便利店里说的那句“靠近一点”,想起镜子里的自己——穿裙子的和不穿裙子的两个版本重叠在一起。
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