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了两声,像是老旧的镇流器在抱怨什么。导演喊开始的时候,林逸把手从道具门框上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两遍走得很顺。张赫没有再临时改词,也没有再靠近到让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味道的距离。他只是按照剧本上的走位,在第三句台词之后往左侧迈一步,给林逸留出转身的空间。林逸转身的时候裙摆跟着旋开一个弧度,深蓝色的布料在塑胶地板上方画了半个圆,然后贴回他的小腿。
“停——”导演举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行,今天到这。明天早上八点半化妆间集合,九点准时带妆彩排,服装道具组七点半到。散了吧。”
张赫弯腰捡起靠在横梁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把剩下的半瓶一口气喝完。他放下瓶子的时候,目光在林逸身上停了两秒——不是排练时那种男主角看女主角的眼神,是张赫本人看林逸本人的眼神。林逸分辨得出这两者的区别,但他不知道该不该分辨。
赵静从化妆箱旁边站起来,手里拎着一只米白色帆布袋,里面装着化妆刷和卸妆棉。她走到林逸面前,歪着头端详了一下他的脸,然后说:“明天彩排之前我再给你修一下眉,今天这个眉形上镜还行,但舞台灯光打下去会吃妆,眉尾要再挑一点点。”
“好。”林逸说。
赵静伸手帮他把假发鬓角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扯到发网。她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甲在空气里划过一道浅粉色的弧线。“你今天状态比昨天好,跟张赫那场对手戏,眼神不躲了。”
林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觉得自己在躲什么。他只是发现,当你被人反复看同一个地方看久了,那个地方就会开始发烫——不是皮肤表面的温度,是皮下毛细血管扩张的那种、从里面烧出来的热。
苏婉从舞台下面走上来。她的帆布鞋踩在舞台边缘的金属防滑条上,发出一个微小的摩擦声。她走到林逸身边,把手里那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递给他。
“喝点水,你嘴唇有点干。”
林逸接过水瓶,瓶身凉得他手指缩了一下。苏婉递水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正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化妆间门口那排挂满戏服的衣架上。但他知道她不是在关心那排衣服。她只是不想让他发现她在看他。
“走吧,”苏婉说,“换衣服回去。回去的时候顺便在楼下那家便利店买点东西,家里牙膏快用完了。”
“好。”林逸拿着水瓶走向化妆间,他的步子比平时小——穿着裙子和帆布鞋走路,步幅会自动收窄,这是他这两天发现的事情。不是因为裙摆会绷住,而是因为你穿裙子的时候,身体会自己调整出一种不同的走法,好像你的大脑里有两条不同的运动程序,一条给裤子,一条给裙子。
他在化妆间里拉上布帘,先把假发摘下来放进假发袋里,再用赵静给的卸妆棉把口红擦掉。棉片在嘴唇上留下淡淡的橙花香,是他之前没闻过的别的牌子的味道。他脱下雪纺衫和长裙的时候,布料在指尖滑过去,他想起今天下午休息时苏婉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在排练厅,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她靠在他肩膀上说“女装挺好看的”,手指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换上自己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把女装叠好放进书包,拉链拉到头,然后把假发袋夹在最上面用书包盖压住。帆布鞋他没有换——他今天穿的就是自己平时的那双白色帆布鞋,赵静说这双鞋出戏,但导演没说什么。
出来的时候,苏婉已经把他的帆布挎包拎在手里等着了。她把包递给他,他们一起走出排练厅。
走廊里的日光灯比排练厅的亮一个色号,照得墙壁上的社团海报泛白。下楼的时候,苏婉走在他前面半个台阶的位置,她的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藏蓝色的裙摆在小腿肚的位置摆动着。林逸注意到她的裙摆下缘有一小块皱褶,像是今天上午坐在观众席的时候压出来的。
“你在想什么?”苏婉突然回头问。
“在想你裙子皱了。”林逸说。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抚了一下那块皱褶,没抚平。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今天演得很好,张赫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换衣服的时候。”苏婉说着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他说你适应得很快,别的新演员第一次演这个角色,通常会比你现在僵硬很多。”
林逸没有说话。张赫没有当面跟他说这些。张赫只是在他换衣服之前问了一句“明天见?”——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但问完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两秒,等他的回答。
他回答了什么?他说“明天见”。就这三个字。然后张赫拎起自己的黑色双肩包,推开排练厅的门走了。
自行车棚里只剩他们两辆车并排靠着。苏婉解开锁,推着车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他。她跨上车的时候,藏蓝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她用手按住,坐在车座上回头看他。
夕阳在西边把云染成一片浅橙色,光线斜斜地打在苏婉的侧脸上,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走吧,去便利店。”
校园主干道上的法国梧桐已经开始落叶了,车轮碾过干燥的叶子,发出细碎的脆响。苏婉骑在他前面,她骑得不快,身体的轮廓在夕阳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那影子从他前轮的方位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骑在她影子里,闻着秋天傍晚空气里混着尘土和植物淡淡甜味的味道。
便利店在小区门口左手边,玻璃门上贴着“扫码领红包”的红色贴纸。苏婉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了一支薄荷味的牙膏、一瓶洗手液、一串香蕉和一盒原味酸奶。林逸跟在她后面,帮她接住差点从手里滑下去的洗手液。
“你拿洗手液干什么?家里不是还有半瓶?”林逸问。
“那瓶是柠檬味的,你用的时候总说味道太冲。”苏婉说着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在台面上,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付完之后她把香蕉和酸奶装进自己的帆布袋里,牙膏和洗手液递给林逸。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一百遍的事情。但林逸接过牙膏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节。她的手指很凉,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苏婉没有把手抽回去。她让他的手指在她指节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才慢慢收回手,抬起头看着他。
便利店的日光灯把她的脸照得没有任何阴影。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下午那层读不懂的东西了,换成了一种更直接、更认真的东西。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林逸,明天带妆彩排,我会去看。”
“我知道。”
“我想看清楚一点,”苏婉说,“就看近一点的位置坐。你介意吗?”
林逸握着牙膏的手紧了紧。牙膏盒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纸板变形声。他看着苏婉的眼睛,那里面有两个小小的他——穿着灰色T恤、头发被假发网压得有点塌的他,和早上穿着雪纺衫和长裙站在舞台上的那个他。
“不介意。”他说。
苏婉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风铃又叮当地响了一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大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脚步声里跳亮,发出橘色的、不太亮的光。苏婉走在前面掏钥匙,林逸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后颈那些细碎的碎发上。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楼道里显得很大,咔哒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