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门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
老小区的楼道里飘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一早就在洗衣服。自行车棚旁边的石榴树开了几朵花,红得有点假,像是塑料做的。林逸把书包挂在车把上,弯腰开了锁。苏婉站在他身后,把裙摆往膝盖上拢了拢,侧身坐上后座。
“书包里是那套衣服?”她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
“嗯,到了再换。”林逸踩下脚蹬,车轮碾过小区门口那条裂了缝的水泥路,轻轻颠了一下。苏婉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点,指甲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按进皮肤里,力道很轻,却留了一小片若有若无的触感。
“紧张吗?”她问。
“还好。”林逸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昨天晚上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全忘了,就觉得没睡够。”
苏婉在后面笑了一声,笑声被风吹散了一半。她的手指从他腰侧滑到腹部,松松地环着,像只是为了防止自己掉下去。但林逸能感觉到她的指节隔着衣服轻轻抵在他的肚子上,一根一根,骨节分明。他把车拐进学校北门的时候,她的手指才慢慢移回去,重新抓住他腰侧的那一小块布料。
排练厅在活动中心三楼,走廊里已经能听见有人搬东西的声音——椅子腿刮过塑胶地板的那种刺耳的响。林逸推开那扇贴满了社团海报的双开门,化妆组的学姐赵静正蹲在舞台边上拆一箱道具,见他进来,抬起头冲他举了举手。
“来了来了!快去换衣服,假发带来没有?”
林逸把假发袋从书包里抽出来,冲她晃了晃。赵静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翻箱子里的东西,嘴里念叨着什么“发夹不够了”之类的话。
苏婉在观众席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排练厅的灯只开了舞台那一半,观众席这边暗暗的,她的侧脸落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她冲林逸做了个嘴型,说的是“快去”。
化妆间在舞台左侧,是个用隔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堆满了戏服架子和化妆箱。林逸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站了几秒,才开始动手。
脱掉自己的衣服比想象中更难。不是因为技术上的难度,而是因为脱掉之后要穿上的东西——他先把那件雪纺衫从包里拿出来,料子在手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他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发现袖口比男生的衬衫窄很多,手腕那里紧贴着皮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扣子是从侧面系的,他低头看了两秒才弄明白扣眼的方向。
裙子更难。深蓝色的长裙,腰那里是一条细带子,系好之后裙摆直直地垂到小腿。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脚踝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露出一小截皮肤,被裙摆的边缘蹭了一下。那种触感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但他注意到了。
假发是最后戴的。他先把发网仔细地套上,把额前的碎发塞进去,然后从假发袋里取出那顶深棕色长卷发。假发的内衬贴着头皮,凉丝丝的,他调整了几下位置,让那些卷发自然地从肩膀上垂下来。有一缕刚好落在锁骨的位置,和昨天一样。
他站在化妆间的穿衣镜前,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
这次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周围都是人,化妆组的女孩子在旁边走来走去,赵静不停地指挥,镜子里的一切都像是被别人制造出来的。但现在化妆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赵静翻箱子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响声、不知道是谁在哼歌。镜子里那个人是他自己,从睡裤和棉T恤里走进了这条裙子和雪纺衫,没有别人帮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赵静正好抱着道具从舞台边走下来,抬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拍。她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露出一个“我就说吧”的表情,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指着他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说:“鞋!明天换一双平底单鞋行不行?这个太出戏了。”
林逸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浅蓝色的,和裙子完全不搭。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谬——上半身是深蓝长裙和雪纺衫,脚上踩着一双洗过几次已经有点泛白的帆布鞋,确实很出戏。
“我回去找找,”他说,“苏婉应该有。”
他提到苏婉的时候,下意识往观众席那边看了一眼。苏婉坐在第一排,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看着他。排练厅的光线不够亮,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她的姿势没变,翘着二郎腿,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地敲着扶手边缘。
张赫比他早到,正站在舞台中央看剧本。他穿着黑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衣袖卷到手肘,手臂线条很清晰。听见赵静说话的声音,他从剧本里抬起头来,视线落在林逸身上。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打招呼要长上一两秒,然后把剧本合上,冲他点了点头。
“来了,先热身。”张赫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低沉稳重,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但他把“热身”两个字说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林逸走上舞台,裙摆扫过台面的声响比想象中大。他站到张赫对面,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导演还没到,但赵静已经把走位的标记贴好了——地上几块荧光色的胶带,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张赫把剧本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他一眼:“导演说今天先走位,台词不用太在意。不过女声可以试试,早晚要练。”
“我知道,”林逸说。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平时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往上提了一点,换了那个练了几遍的女声音调,“这样,对吗?”
声带绷紧的感觉有点不舒服,但音色确实变了,变得清亮柔软。张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睫毛动了一下。隔了几秒,他从那三步之外走过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站在标了标记的那条荧光胶带前面。
“再近一步,”张赫说,“告白那场戏,我们站的距离是手臂够得到的距离。”
林逸心里默算了一下手臂够得到的距离。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臂。他能闻到张赫身上的味道——像是洗衣液和某种木质调的香水混在一起,很淡,但靠得这么近就不可避免。
“好,”张赫低头看他,嘴角那个要笑不笑的表情又出现了,“你就站这个位置。”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可能是习惯性的——对女主角说话比对男生说话要轻,这是话剧演员的本能。但林逸觉得那个声音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耳朵里面有点发痒。那种感觉很陌生,不是不舒服,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归类。
导演在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杯奶茶,一边走一边喊:“都到了?好的好的,先走一遍第一场的走位,从女主角出场开始。林逸,你从舞台左边那个门进来,走到张赫面前,站定,对视,然后他开始说台词。”
林逸退回到舞台左侧的那扇道具门前,手搭在门框上,等着导演喊开始。
观众席那边,苏婉仍然坐在第一排。她的手指不再敲扶手了,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排练厅的空调刚开不久,凉气还没铺满整个房间,她的脸在昏暗里看不清楚,但林逸总觉得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条深蓝色裙子的裙摆上。
导演喊了开始。
林逸推开道具门,踩着荧光胶带标出的路线往舞台中央走。他记得赵静昨天的交代——步子要小,腰要稳,不能像平时走路那样甩胳膊。他把注意力分散到身体的各个部位:脚掌落地要轻,膝盖不要岔开,肩膀不要晃,下巴微微收一点。走了七八步,他抬起头,和站在标记线前的张赫对视。
张赫看他的眼神和看男生不一样。
那不是刻意的,甚至可能连张赫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的眼神在林逸的脸上停得比平时久,眼睛微眯,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像是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很重要的话。那个眼神很稳,不带攻击性,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道,压过来的时候让人不太敢眨眼。
林逸发现自己忘了下一个走位的动作。他站在那里,和张赫对视着,心跳的速度变快了一点。
“然后,林逸,”导演喝着奶茶在后面喊,“你再往他走近一步,靠近到你看得清他眼睫毛的距离。”
他照做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手掌的宽度。他闻到的不是洗衣液了——是张赫领口那块布料上温热的体温,带着一点皮肤表面的气息。他垂下眼睛,看见了张赫的喉结,在黑色T恤的领口上方,动了一下。
“停,”导演说,“这个感觉对了。就保持这个距离,张赫你说台词。”
有这一段送给你,我把它单排在这里——
张赫没有马上开始。他低头看着林逸,视线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这是男主角看女主角的眼神。但张赫演这个角色已经演了两年,他太熟练了,熟练到不需要刻意去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林逸听得到:“你知道我在看什么吗。”
不是台词。林逸看过剧本,第一场的台词不是这句话。但导演没喊停,可能以为他改了词,也可能是奶茶太好喝没注意。林逸愣了一秒,没接上。
“睫毛,”张赫自己回答,嘴角终于浮出一个完整的笑,很低,只扬了一边,“你的睫毛很长,以前没发现。”
然后他退后半步,声音恢复正常,冲导演那边喊了一句:“导演,这句我想改一下,原词太书面了。”
导演在底下含含糊糊地说“你自己改你自己改,别把意思改没了就行”。
林逸站在原地,裙摆还在微微晃动。他把刚才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发现自己的手指握在裙子两侧的布料上,攥得有点紧。
他松开手,忍不住往观众席那边看了一眼。
苏婉在笑。那个笑容很浅,嘴唇弯着,眼睛也弯着,但里面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吃醋,更像是一种看见了什么有趣场面之后那种若有所思的好笑。她和他对视了一秒,抬起手,很小幅度地冲他挥了挥手指,像是在说“你继续”。
林逸转回头,张赫已经拿着剧本在研究改词的事了,低头在纸上写写划划。导演又喊了一遍从头走,这次从女主角出场到两人对视再到张赫说台词,一口气顺下来。
走了大概四五遍。每一遍的对视,林逸都觉得那个距离在变小——不是身体上的,是眼睛里的。张赫看他的眼神一次比一次自然,到后面已经完全像是在看一个女孩子,那种沉甸甸的注视里多了一点柔和的东西,像是冬天隔着玻璃照进来的阳光,不烫,但温温地留在皮肤上。
第三次走位的时候,张赫在站定之后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动作很轻,指尖只碰到了雪纺衫袖口的那一小块蕾丝边,一触即放。林逸低头看那只手,指节粗大,对比着他手腕上的那圈蕾丝,画面说不出的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第五次走完,导演让他们休息十分钟。
林逸走到舞台边缘,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水瓶。裙子弯腰的时候绷在腰胯的线条上,他喝了一口水,没注意瓶口漏了一点,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雪纺衫的领口上。他用手背擦了擦,擦完才发现手背上有昨天卸妆时残留的那一点点润色护唇膏蹭下来的颜色——很淡,接近肤色,但在手背上能看见一道浅浅的痕迹。
“用这个。”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舞台下面,手里拿着一包纸巾。她抽出一张递给他,林逸弯腰去接,裙子的领口往下垂了一点,露出锁骨那一小片皮肤。
苏婉的目光在领口那里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抬头看他,眼睛里那种若有所思的笑意还在。
“演得挺好的,”她说,声音很平静,“张赫看你那眼神,跟看真的女主角似的。”
她把“真的女主角”几个字咬得不重,但也不轻。林逸用纸巾擦着下巴和领口,没接话。纸巾是桃子味的,和昨天苏婉在化妆间用的那包一样。
张赫从舞台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没开过的矿泉水。他把其中一瓶递给苏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了很多次:“你是林逸女朋友对吧?昨天在化妆间见过。我叫张赫。”
苏婉接过水,笑着说了声谢谢。她拧开瓶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两圈才转开,喝了一小口,然后抬头看着张赫说:“我看你刚才那段改词了,改得挺好,比原词自然。”
张赫靠在舞台边上,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主要是原词太像翻译腔了,‘你的眼眸如星辰’这种话,现实里谁说得出口。”
“那你改成什么了?”苏婉问。
张赫往林逸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几乎可以当作只是说话时自然移动视线——但他在林逸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头看着苏婉,笑了一下:“还没定,改了几个版本都不太满意。”
林逸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桃香味纸巾。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形——他在舞台边缘坐着,苏婉站在舞台下面,张赫靠在舞台侧面的横梁上。排练厅的白炽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打在塑胶地板上,交叠在一起,但仔细看其实影子之间还隔着一小段空隙。
导演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休息结束,再走两遍就可以散了,下午大家回去休息,明天上午正式带妆彩排。”
林逸从舞台边缘站起来,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他重新走回道具门旁边,手指搭上门框,等着导演喊开始。
苏婉没有回观众席。她就站在舞台下面那个位置,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瓶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舞台,低马尾的发尾搭在肩膀上,藏蓝色裙摆在她小腿的位置轻轻晃了一下。
林逸从道具门走出来的时候,余光能看见她站在那里。他知道她在看他。她的目光和张赫的不一样——张赫的目光像是在看他扮演的那个女主角,而苏婉的目光是在看他,看穿那件雪纺衫和那条深蓝裙子,一直看到里面那个她认识了十几年的男生。
张赫站在舞台中央等着他。这次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碰他的袖子。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个已经练了四五遍的、男主角看女主角的眼神,静静地看向他推门走出来的方向。
舞台的灯光是普通的白炽灯,不是正式演出那种暖色聚光灯。但林逸在那个瞬间忽然觉得,被这种眼神看着的时候,灯光是什么颜色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