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的姿势维持了不知道多久，林逸感觉到腿上传来的压力慢慢变沉——苏婉彻底睡着了，呼吸声从帽檐底下均匀地渗出来，偶尔夹着一声含糊的鼻息。客厅里只剩下壁钟的秒针走动和空调出风口低低的风声。他小心地伸手够到茶几上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二分。
该把她弄到床上去。林逸轻轻托起苏婉的脑袋，从她身下滑出来，把沙发靠垫塞到她头底下。她动了一下，帽子滑下来露出半边脸，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没醒。他蹲在沙发旁边看了她一小会儿——眼睫毛在路灯投进来的微光里像两条细细的弧线，嘴角带着一点睡熟了才会出现的弧度，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两岁。
他先去卫生间卸妆。
卫生间的日光灯“嗡”一声亮起来，打在白色瓷砖上有点刺眼。林逸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来的人让他愣了一下——那种愣神不是第一次了，今天下午在化妆间已经经历过更猛烈的一回，但此刻在出租屋窄小的卫生间里，深夜里一个人面对镜中那张脸，心里升起的感觉比下午更安静，也更不好定义。
假发还好好地戴在头上，深棕色的长卷发从肩头垂下去，发尾蹭在米白雪纺衫的领口。假睫毛的胶开始有点松动，右眼的睫毛翘起来一点点，倒显得眼神多了几分慵懒。豆沙色的口红蹭淡了一点，下嘴唇中间露出一小块原本的唇色。镜子里的这张脸，卸到一半之前，始终不是他自己——或者说，始终是一个让他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儿放的存在。
他伸手去够卸妆水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像怕吵醒谁似的。化妆棉按在眼皮上，温温的湿润感渗进睫毛根部，镜子里那双眼睛慢慢褪掉眼线，露出原本的眼型。他擦掉口红的时候，棉片上洇开一片浅豆沙色的印子，嘴唇被摩擦得微微发红，比平时肿了一点点。
假发摘下来的那一刻，自己的短发下面露出被发网压出痕迹的额头，头皮有种终于被释放开的放松感。他把假发套在发网上挂好，搁在洗手台旁边的挂钩上——那个挂钩本来是挂毛巾的，现在挂着一顶深棕色长卷假发，看起来有点不真实。
洗面奶揉出泡沫的时候，林逸闭着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明天排练的时候，张赫站在他对面，用男主角的眼神看着他——不是看他本人的，是看“女主角”的。那种目光会是什么样的，他想象不出来，但又隐约觉得自己其实知道。
他冲掉泡沫，用毛巾擦干脸，再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已经变回日常的林逸。额头上有发网留下的印子，像一条浅浅的红线，按下去有点麻。他换了件灰色短袖当睡衣，把女装仔细挂进衣柜——雪纺衫的领子要翻好，裙子要用带夹子的衣架，不能折出褶子。
回到客厅，苏婉还是刚才那个姿势，靠垫枕着头，一条腿缩起来，另一条腿伸直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林逸弯腰把她横抱起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条件反射地勾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胸口。
“睡了。”他的声音很低，对着她的头顶说。
她没回答，呼吸又沉了下去。
卧室很小，床靠着窗，被子还维持着早上叠起来的样子，只是叠得不太整齐。林逸把苏婉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肩膀随着呼吸慢慢起伏。他在她旁边躺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个绿豆大小的绿点。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压过小区水泥路面的摩擦声从窗缝里漏进来，很快又归于安静。
林逸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一些画面——化妆间镜子里的自己，苏婉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住的那几秒，导演在群里发的排练时间表，张赫回的那个“收到”和竖大拇指的表情。这些画面没有逻辑地跳来跳去，最后落在一个很具体的念头上：明天排练的时候，他要用女声跟张赫对台词。那些台词他今天下午在化妆间翻过一遍，是男女主角告白的戏，语气要柔，尾音要轻，眼神要——
他没想完就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是八点整。手机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苏婉先被吵醒，从枕头里抬起头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她闭着眼睛往旁边摸，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林逸昨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了。
“林逸，闹钟。”她抬脚踢了踢被子。
林逸从她旁边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下床走到客厅按掉闹钟。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是导演凌晨一点发的：“明天上午排练先走一遍走位，女声台词可以先不用太标准，重点是体态和对手戏的气场。加油。”
他揉了揉眼睛，回了一句“好的，谢谢导演”。然后他看见张赫在那条消息下面回了一个“👌”，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不睡觉的吗。
林逸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敲卧室门框：“婉婉，起床了，你不是说今天要去看我排练？”
苏婉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遮住半张脸，声音沙哑：“几点了？”
“八点零五。”
她又倒下去，闷在枕头里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我再睡十分钟”。林逸没催她，先去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他又变回了那个眉眼线条柔和的男生，昨夜的红色印子已经消了，只是额头上还有一道很浅的痕迹。
他刷完牙，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女装。雪纺衫的料子在手里滑滑的，比男生的棉T恤薄了不止一个量级。他把衣服叠好放进书包，又取了假发，小心地装进化妆组发的假发袋里。到了排练厅再换——他不想穿着裙子骑十五分钟自行车。
苏婉真正起床的时候是八点二十，刷完牙后看起来清醒了很多。她换上一条藏蓝色长裙，对镜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然后拿起妆台上的润色护唇膏涂了一下嘴唇。
“走吧，”她拿起包，冲他笑了笑，“去看我们林同学演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