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
林逸坐在折叠椅上,脖子后面勒着那条黑色的化妆围布,勒得他有点透不过气。化妆组的学姐把他的脸掰过去对着镜子,用海绵扑往他脸颊上拍粉底液,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学姐按住他的肩膀,“你皮肤底子也太好了,我都没怎么上遮瑕。”
林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太确定应该做出什么表情。粉底液把他的眉毛盖得淡了一层,眼线笔沿着睫毛根部描过去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眨眼,学姐啧了一声,捏住他的下巴重新固定住。假睫毛贴上去的那一刻,眼睛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视野似乎都变宽了一些。
“睁眼。”
他睁开眼,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粉底把原本的肤色统一成一种瓷白的质感,眼线拉长了眼尾,让那双本来就偏圆的眼睛显出一点媚态。鼻翼两侧扫了浅浅的阴影,嘴唇被唇刷填满了豆沙色,下唇中央点了一点透明的唇釉。假发还没戴,化妆围布还围在脖子上,但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不太像他了。
林逸盯着镜子愣了大概三秒。
“假发呢?”学姐朝身后喊了一声。
服装组的同学捧着一顶深棕色的长卷发小跑过来,发网先套上去,把他的短发全部压平,然后假发从前往后扣下来,额前的刘海刚好落在眉毛上方。学姐绕到他身后,用手指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又调整了一下头顶的发缝。
“站起来我看看。”
林逸站起来,化妆围布被解开抽走。他身上还穿着自己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运动鞋,脖子以上却已经是一个女生的样子。假发的发尾落在肩膀下面一点,卷度很自然,深棕色衬得他的肤色更白。
“换衣服换衣服,”服装组的同学把一套叠好的衣服塞进他手里,“更衣室在那边,裙子穿好了出来我们帮你系腰带。”
更衣室很小,就一面帘子隔出来的空间。林逸拉上帘子,把短袖脱下来的时候,空调的冷风直接打在背上,他打了个激灵。那件上衣是话剧里女主角的日常戏服,米白色的雪纺料子,领口有一圈细密的花边。他拎着衣服正反面分辨了半天,确认商标在后才套上去。衣料贴着皮肤的感觉和棉布不一样,凉凉的,滑滑的,袖口在他手腕上方晃荡。
然后是那条裙子。
深蓝色的过膝裙,侧面有一条隐形拉链。他把牛仔裤蹬掉,两只脚先后踩进裙腰,往上拉的时候卡在大腿那里,布料绷得有点紧。他吸了口气,把裙子重新往下退了退,再往上拉,这次拉链顺畅地滑到了腰侧。裙摆落下来盖住膝盖,露出一截小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他的腿毛本来就淡,平时穿短裤也没人在意过。但此刻裙摆下面的那截小腿,被更衣室的暖光灯照着,皮肤下面是脚踝骨清晰的轮廓线条,怎么看都不像男人的腿。
帘子外面有人在催。
林逸拉开帘子走出去,脚上还穿着那双运动鞋。化妆组的学姐看到他的第一眼,嘴里叼着的发卡差点掉下来。
“你走路别那么迈,”学姐绕着他转了一圈,扯了扯他腰侧的拉链,“收着点,步子小一点。”
服装组的同学蹲下去给他系腰带,一条细窄的棕色皮带绕过他的腰,扣在最里面的那个孔上,还稍微松了一点。那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腰太细了,回头得打个新孔。”
“鞋呢?”学姐问。
“还在找,女主角的鞋他穿不了,差两个码。”
“那就先这样,”学姐把林逸推到那面全身镜前面,“你看看。”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米白色雪纺衫和深蓝色长裙,腰被一条细皮带收得很紧,深棕色卷发落在肩头,刘海下面是一双被眼线拉长的眼睛。嘴唇的豆沙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锁骨从领口的花边上面露出来,线条纤细,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林逸看着镜子里的人,喉咙发紧。
那不是“像女生的男生”。
那就是一个女生。
他的手机在牛仔裤口袋里响了一声,牛仔裤还在更衣室里。学姐帮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显示苏婉发来一条消息:“化完了吗?我过来找你。”
林逸打字的手指有点僵:“化完了。”
“好看吗?”
他没回这条。
苏婉推开化妆间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牛仔短裤,扎着马尾,一进门先愣了一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在林逸身上。
“天哪。”
她把奶茶放在旁边的桌上,走过来站在林逸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目光和平时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好奇、惊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转一圈。”苏婉说。
林逸没动。苏婉伸手拉他的手腕,轻轻转了一下,他就跟着转了小半圈。裙子下摆微微荡起来,又落回去。
“太离谱了,”苏婉松开他的手腕,弯起眼睛笑了,“你要是这么走在路上,我都不敢认。”
她靠过来帮他整理领口的花边,手指擦过他的锁骨。那个动作很自然,平时她帮他理衣领也这样。但今天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上多停了一瞬,指腹贴着那截微微凸起的骨头,轻轻地按了一下。
“锁骨都能养鱼了。”苏婉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他能听见。
林逸感觉耳根开始发烫。
“明天开始排练,导演说要先练走位和台词,”学姐在旁边收拾化妆箱,“你今天回去对着镜子练练走路,别到时候上台走成个男的。”
“知道了。”林逸说。
苏婉提起奶茶,把吸管戳进去递给他一杯:“走吧,请你喝奶茶,慰问一下我们为艺术献身的林同学。”
林逸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更衣室里他换回自己的衣服,假发摘下来的时候发网扯到了几根头发,疼得他咧了下嘴。卸妆棉擦掉嘴唇上的豆沙色,擦掉眼角的眼线,擦掉脸上那层瓷白的粉底,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回他认识的那个自己。短袖和牛仔裤重新穿好,运动鞋的鞋带系紧,他拎着那套女装走出更衣室交还给服装组。
苏婉靠在门边等他,奶茶已经喝掉了一半。她看着他走过来,眼神在走廊的灯光下变得柔和,伸手把他头顶翘起来的一撮碎发按下去。
“回家?”
“嗯。”
出租屋离学校骑车十五分钟,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坏了,每次经过那一层都要摸黑走几步。林逸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鞋架上摆着苏婉的帆布鞋和他的拖鞋,旁边是两人上个周末一起在二手市场淘的小鞋柜,柜面上搁着钥匙盘和一瓶快用完的酒精喷雾。
苏婉踢掉帆布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把剩下的奶茶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沙发是从上一个租客那里接手的,扶手的地方磨得发亮,她在上面铺了一块方格毯子,洗得有点褪色了。
林逸去卫生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残留的粉底被洗掉,水珠沿着下巴滴在领口上。他撑着洗手台抬起头,镜子里是湿漉漉的一张脸,眉毛被水打湿后颜色变深了,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被冷水激得微微发红。
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苏婉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面是化妆组学姐刚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他在化妆间镜子前的半身照,文案写着“校庆话剧女主,就问你们服不服”,底下已经攒了二三十个赞。
“评论都在问是哪个班的女生。”苏婉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没回吧?”
“回了啊,”苏婉把手机收回去,仰头看他,“我说是我男朋友。”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沐浴露的味道从他衣领里散出来,混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气,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个很安静的小空间。
“其实挺好看的。”苏婉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什么?”
“你女装。”
林逸没说话。苏婉抬起头,用那双很亮的眼睛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在重新把今天镜子里的那层妆用目光画上去。
她伸出手,食指慢慢点在他嘴唇上,沿着下唇的弧度划了半圈。
“今天涂的那个颜色,很适合你。”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打进来,在天花板上晕开一片暖橘色的光斑。隔壁住户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应该是晚间新闻,主播的播报声混着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茶几上的奶茶杯壁凝了一层水珠,沿着杯身慢慢滑下来,在方格毯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苏婉的手指还停在他下巴上,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点点。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
“明天排练我去看你,”她说完收回手,重新靠回他肩膀上,“看看我们林同学当女主角是什么样子。”
手机又在响了,是话剧群的消息。导演在群里发了一张排练时间表,明天上午九点,活动中心三楼排练厅,要求所有演员带妆到场。张赫在群里回了一句“收到”,后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林逸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也回了一句“收到”。
屏幕上方的状态栏显示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八。苏婉打了个呵欠,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头枕在他的腿上,闭着眼睛随手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脸。
“记得设闹钟,”她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别明天第一天排练就迟到。”
林逸把充电器插上,设了八点的闹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苏婉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帽子的边缘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他低头看着那颗被灰色卫衣帽子裹住的脑袋,伸手隔着帽子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树枝摇晃的影子。客厅的壁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细碎而均匀。
明天他就要穿着那条裙子站在排练厅的镜子前面,在张赫和其他演员面前,用导演要求的女声念台词。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胃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一下,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闭上眼之后,镜子里那张涂着豆沙色嘴唇的脸就又浮上来,刘海下面的那双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