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周崇文坐在辦公室那張深棕色真皮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帳冊,旁邊擱著一支黑色的手機。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正對著城市西邊那排高樓的玻璃幕牆,光線被切割成無數道尖銳的折射,照得整間辦公室明晃晃的,連地板上那道大理石紋路都像要浮起來。桌上的咖啡早涼了,表面凝著一層暗褐色的油膜,杯底在玻璃桌面上壓出一圈淺淡的水漬。周崇文沒有喝,只是不時將目光掠向窗外,像是在看樓下街上移動的人群,又像在等什麼。
他拿起手機,拇指在通訊錄上慢慢地往下滑,停在那個沒有頭像、只存著一組縮寫的號碼上。電話接通時,對方先笑了兩聲,聲音從聽筒裡透出來,帶著一股菸味和茶葉混在一起才會有的含混勁。周崇文往後靠了靠,語氣像在談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小事。
「老顧,我這兒有件事,得麻煩你打個招呼。」他頓了一下,讓那句話沉下去,「公司內部糾紛,已經解決了,沒必要驚動上頭。就怕有人不懂分寸,拿些沒影的事去報案,白白折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周崇文能聽見對方起身走動的聲響,接著是一聲打火機的脆響。老顧問了一句什麼,周崇文笑了笑,說:「茶水費不會少你的,老規矩。回頭我讓小鄭給你送過去。」他低頭翻了翻帳冊,用指尖在某個數字上停了一下,又說,「就這兩天,風聲壓一壓。往後我這兒清靜了,你的年終也好看。」
對方應了聲,語氣不鹹不淡,像是這種事接得多了。周崇文又叮囑了一句,才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桌面。他沒有急著撥下一個號碼,先將帳冊翻過一頁,用鋼筆在某個欄位旁做了個極小的記號。陽光落下來,照得鋼筆筆尖一閃,像針尖那麼細的亮光。
第二通電話打給林舒的經紀人趙潔。電話響了很久,對面才接起來,聲音裡還帶著點試探。周崇文沒跟她寒暄,直接說:「趙潔,林舒的事,對外統一一下。她精神壓力太大,暫時出國休養了。如果有人問,就這麼說。」趙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想問又不敢問。周崇文給了半年的薪水,數目說得輕描淡寫,像從口袋裡掉出幾枚零錢。「這是封口費,也是你接下來半年的辛苦錢。你只要做好一件事,別讓媒體和外面的人起疑。」
趙潔嗓子發緊地應了。周崇文說:「她這些年的行程、採訪邀約,該推的推掉,該刪的刪掉。她的微博和工作室帳號,你想辦法凍結,別讓任何人登上去發些不該發的。」他往後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刺眼的光上,「如果她母親再打來,就說她接下來幾個月不會對外聯絡,公司會替她報平安。你知道怎麼說。」
掛斷電話後,他打內線叫來了財務部的主管。那人進來時手裡抱著一疊文件,臉上帶著點困惑,但沒敢多問。周崇文指著桌面,讓他將林舒名下的合約調出來,啟動違約金條款。財務主管張了張嘴,像要說些程序上的難處,周崇文只抬了抬眼皮,低聲道:「文件我下午給你簽字,你照做就是。她自願解約,是她自己提出的。」他打開抽屜,取出一份薄薄的紙頁,上面的簽名欄已經空了許久。周崇文看著那個空白的橫線,幾乎能畫出林舒寫字時的力道,頓了頓,才將文件推過去。「把她的銀行帳戶,全部轉入公司名下。手續上不要留蹊蹺。」
這些事辦完時,窗外的陽光已經偏斜了。周崇文揉了揉眉心,將涼咖啡推到一邊。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像螞蟻一樣移動的車流,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的光太刺眼,像是每一面玻璃後面都躲著一個會偷聽的人。他拉上窗簾,只留一道縫,辦公室暗下去,空氣裡浮著淡褐色的塵埃。
沈晉東是下午三點多到的。他推門進來時,步子很輕,像是怕踩壞了地上那層厚厚的絨毯。周崇文沒有回頭,只問了一句:「處理得怎麼樣?」沈晉東在門口站定,遲疑了一下,說:「箱子已經燒了。骨灰……撒在東江大橋下面,順水走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用砂紙磨過。周崇文轉過身,看了他一眼,又坐回沙發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沈晉東沒坐,靠著門框站著,說:「今天上午,林舒的母親打過電話到公司。」周崇文正拿起手機,聞言手上頓了一下,只一瞬,又繼續滑動螢幕。「誰接的?」沈晉東說:「是前台轉到藝人部,藝人部的人又轉到行政辦。」周崇文「嗯」了聲,說:「行政辦那幫人沒幾個能辦事的。」他想了想,撥了內線叫來一個助理。
助理進來時,手裡還捏著一支筆,神情侷促。周崇文看著她,聲音很平:「林舒在外地拍戲,訊號不好,最近不能跟家裡聯絡。你跟她母親講,公司每個月會預支片酬過去,讓她不用擔心。」他停了一下,又說,「把老太太的帳戶記下來,第一筆就這個月,按她原來的收入水平,轉三成過去。以後每個月都照這個數。」
助理連連點頭,不敢多問就出去了。沈晉東這才在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像在聽一場尚未落幕的演講。周崇文將一疊文件攏了攏,放進抽屜,忽然說:「沈晉東,你最近是不是覺得我太慢了?」沈晉東沒出聲。周崇文冷笑一下:「要讓一個人從這世上消失,不是把人處理乾淨就完了。要讓所有認識她的人都不敢問,要讓所有可能找她的人都替我們說話。錢是最好的閘門,一層一層地閘下去,水就永遠漫不上來。」
他的聲音低緩,像在講一門極簡單的生意。沈晉東抬眼看他,目光裡有佩服,也有一絲極淡的防備。他忽然想起那晚拖著箱子走在夜色裡的感覺,手心全是汗,黏在拉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而面前這個老人,此刻坐在午後暗下來的辦公室裡,衣襟筆挺,連一根頭髮都沒亂。
「她那張備用手機裡的記憶卡,你找到了嗎?」周崇文忽然問。沈晉東的身子微微一緊,搖了搖:「沒有。我翻了她的包包和箱子,都沒看到。」周崇文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說:「她身上沒有,東西又不在片場,那一定是她藏起來了,或者早就給了別人。但這兩天公關部注意了一下,網上沒有動靜,說明那東西暫時還沒流出去。」他將手機放在掌心,慢慢轉了一圈,「既然沒流出去,就會一直是個死物。慢慢查。」
沈晉東點了點頭。周崇文伸手從茶几下取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擰開蓋,喝了半口。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某種看不見的疲倦。辦公室裡一時沒人說話,只有牆上掛著的那座舊式時鐘,指針輕輕跳動,像在切開一片一片過於安靜的時間。
天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沈晉東起身告辭。周崇文坐著沒動,視線落在那本攤開的帳冊上,說:「出去的時候把門帶緊。明天你再去一趟東江邊,看看有沒有打撈的人,如果沒有,就說明水已經替我們送走了。」沈晉東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周崇文背對著他,整個人陷在晦暗裡,只有後腦勺被窗外霓虹映出一點冷冷的光。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周崇文坐了很久,直到最後一縷天光從窗縫裡消失,才慢慢站起來,走向牆角那台半人高的黑色保險箱。他蹲下身,用鑰匙和密碼打開箱門。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份文件,最上面的是林舒的演藝合約原件,下面是她的身分證複印件、護照影本、幾張銀行卡和一枚藍色的耳環。周崇文取出那疊紙,放在碎紙機的入紙口上。
他按了下開關,碎紙機發出低沉、連續的嗡鳴。紙張被絞進去,發出像細雨落在鐵皮上的聲響,一寸一寸地消失,最終只剩下滿箱極細的紙條。周崇文看了幾秒,將碎紙機停掉,又把那枚耳環拿起來,放在掌心掂了掂。藍色在光線下有點發灰,像某個夜裡忘了關的燈。他最後還是將耳環放進口袋,沒有扔進機器。
他走回桌邊,拿起手機,逐條刪除所有與林舒有關的通訊記錄:通話、簡訊、照片、群組裡的行程確認,甚至連那次在會所外讓鄭司機接人的通聯,也一併清得乾乾淨淨。刪完最後一條時,手機螢幕白得刺眼,像一片剛剛落過大雪的平地,沒有一點痕跡。
他點開與沈晉東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一切妥當。」發送之後,他將手機關機,翻過背面,用指尖頂開卡槽,把那張小小的電話卡取出來,對折,再對折,直到聽見極脆的一聲折裂。他將折斷的電話卡丟進煙灰缸,看著那幾片碎裂的晶片,像在看一顆再也到不了的星。
窗外,城市的霓虹正一點一點亮起來,把半邊天都燒成暗紅色。周崇文坐回那張真皮椅上,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藍色耳環。辦公室裡只有碎紙機裡殘留的紙條,在陰影裡微微發白,像某種被掩埋後再也沒有發芽的東西。
他不知道林舒把那段錄音放在了哪裡。也許它真的已經跟著那支備用手機,再也找不回來了。也許它藏在某個人的抽屜裡,像一顆尚未生鏽的釘子,靜靜等著刺穿這個他親手縫合的夜晚。
但他不會讓它等到。他睜開眼,將那枚耳環重新放回保險箱最深處,關上門,上了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