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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角得罪了经纪公司老板…

9 · 塵埃落定

三個月後,同一座城市。

周崇文的經紀公司在城東最高那棟酒店的宴會廳舉辦年度慶功宴,金色穹頂下懸著水晶燈,把數十張圓桌照得一片輝煌。侍者端著銀盤在人群裡穿梭,香檳杯沿的光一閃一閃,像有人朝空氣裡撒了一把碎鑽。台上樂隊奏著輕柔的爵士,低音提琴的弦音漫在笑聲與碰杯聲之間,稠得化不開。

周崇文穿一身深黑西裝,領口別了只細小的銀質胸針,站在主桌旁與三位投資人碰杯。他笑得極有分寸,嘴角揚起的弧度像量過似的,既不冷淡,也不過分熱絡。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投資人拍著他的肩,說今年公司出了幾部爆款,明年的對賭穩了。周崇文點頭,語氣謙和:「都是各位願意捧場。」他偏了偏頭,讓酒杯在對方杯沿下一寸處停住,輕輕一碰,仰頭飲盡。

沈晉東坐在角落的三人沙發上,背脊半陷在暗紅色天鵝絨裡,手指捏著一隻威士忌杯,轉得很慢。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極細的聲響,像體溫計甩動時的那種玻璃音。他目光落在不遠處一群年輕女藝人身上,卻沒有聚焦。有人過去敬酒,他便站起來,敷衍地笑一下,碰杯後只抿一小口,又坐回去。

宴會進行到一半,燈光暗下來。一束白光從天花板斜斜打落,照在舞台中央。一位新晉女演員提著裙襬走上台,朝台下微微躬身,說要獻唱一首老歌。她開口時,嗓音從音箱裡漫開來,帶著一種沙沙的、像舊膠片落塵的質感。高音處輕輕一挑,竟有那麼一瞬間,像極了林舒早年唱現場時的那種尾音。

周崇文站在主桌旁,正與人說話。那聲音鑽進耳朵裡,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只半秒。他偏過頭望向舞台,眼睛微微瞇起,像在辨認一個久不來信的故人。台上的人背光站著,看不清五官。他盯了三秒,轉回頭來,若無其事地繼續方才的話題,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褶皺,像那半秒從未存在過。

歌聲還在空中飄,席間有人低聲議論,說這小姑娘嗓子真像林舒。話才出口,旁邊立刻有人噓聲,眼神朝周崇文的方向一剜。議論聲迅速熄了下去,像一根火柴被按在桌布上,只留下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煙。

歌唱完畢,掌聲響起。周崇文也跟著拍手,臉上的笑和掌聲一起,規整、恰當、分毫不錯。新的表演接上去,廳內的喧鬧重新漲起來,把方才那點微妙徹底淹了過去。

一個年輕記者從人群中側身擠過來。她穿了件米色小西裝,胸前掛著採訪證,手裡舉著一支錄音筆,笑容客氣卻帶著採訪者特有的刨根問底的語氣:「周總,打擾您幾分鐘。我是《都市星聞》的記者,想請教一下,林舒小姐已經很久沒有公開露面了,大家都在關心她的近況。方便透露一下嗎?」

周崇文轉過臉來。他看著記者,目光不急不緩,像在看一個提了蠢問題的實習生,然後慢慢笑了。那笑容十分真誠,真誠得幾乎可以稱作慈藹。「林舒啊,」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語氣像提到一個正被公司悉心栽培的藝人,「她正在國外進修,短期內不會回歸演藝圈,我們尊重她的選擇。」他頓了一下,眼睛微微下彎,「等她準備好了,自然會回來見大家。」

記者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準備,又問:「那她進修的方向是什麼呢?大概多久會回來?」周崇文嘆了一口氣,像在感慨一個晚輩的任性:「她一直想學幕後的東西,導演啊,編劇啊。具體多久,得看她自己。公司不會催她。」他說到這裡,朝台上看了一眼,正好那位新晉女歌手從幕布後走過。他的視線穿過人群,不著痕跡地落了一瞬,隨即收回。

「那您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嗎?」記者追問。

周崇文沉默了一秒。他低頭看了看酒杯,液面上浮著極細的泡沫,正一顆一顆破掉。「好好學習,好好生活。」他抬頭微笑,七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像從別人的人生裡借來的台詞。

記者關掉錄音筆,道謝離開。周崇文目送她走進人堆,臉上那層笑沒有立刻卸掉,直到某位投資人重新湊過來,他才自然而然地轉過去,與人碰杯。他後背挺得筆直,兩鬢的白髮在燈光下像鍍了層薄薄的霜。

宴會在深夜散盡。電梯把最後一批賓客送到地下一層,周崇文和沈晉東一前一後走進停車場。感應燈一排排亮起來,水泥地面泛出濕冷的灰白。車子不多,四周很靜,只有皮鞋跟敲在地面上,發出篤、篤、篤的回音。

沈晉東的車停在最裡面的那根柱子旁,黑色車身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他走到車門前站住,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回頭看了周崇文一眼。周崇文在他三步外停住,正從西裝內袋裡摸車鑰匙。

「林舒的母親最近又打了一次電話。」沈晉東低聲說。他的嗓音有些啞,像話在喉嚨裡磨了一陣才肯出來。

周崇文沒看他,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說了什麼?」

「說她夢見女兒在哭。」沈晉東說,「哭得很慘,說自己在一個很黑的地方,很冷。」

停車場裡有風從入口灌進來,帶著夜裡柏油路面的涼意。周崇文把鑰匙握進掌心,抬起眼。他的臉映在頭頂燈管的冷光裡,像一塊拋過光的石頭。「老人家胡思亂想。」他語氣平淡,沒有任何起伏,「讓助理再多轉一筆錢過去,就說是她女兒寄回來的。」

沈晉東沉默了片刻。他從外套口袋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在指間捏著,沒有點。「你晚上睡得著嗎?」他問,聲音比方才更輕,幾乎被停車場盡頭傳來的空調嗡鳴蓋過去。

周崇文正要邁步走向自己的車,聽見這句,腳下一頓。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沈晉東臉上,看得極慢,從額頭到下巴,像在打量一個他從沒認識過的人。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出奇地平靜,像在糾正一個毫無意義的誤解:「我從不讓過去的事影響睡眠。」

他不再多說。車鑰匙按下,燈閃了兩下,解鎖聲清脆得有些刺耳。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啟動,車燈照出去,光柱裡浮著細灰。車子滑出車位,在斜坡前緩緩一頓,尾燈紅得發黯,像一雙不願閉上的眼睛。然後消失在轉彎處。

沈晉東站在那裡,直到車聲遠得聽不見了,才把煙叼進嘴裡。打火機跳了兩下,火苗在黑暗中亮起來一瞬,映出他眼底那層不明不白的東西。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頭紅了,又暗下去。他就那麼站在柱子旁,一口接一口地抽,煙灰一截一截掉在腳邊。

城市的夜沒有暗到哪裡去。高架橋上的車燈像一串流動的刀片,把夜空割成一塊一塊。周崇文開進別墅區,路燈一盞盞從車窗滑過,把他側臉的輪廓投在擋風玻璃上,影影綽綽。他把車停進車庫,熄了火。四周極靜,只有車庫門緩緩降下時發出的金屬擦響。

他進了屋,沒有開客廳的燈,直接走上二樓,推開書房的門。書房裡陳設如舊,深木色書桌靠窗放著,幾本沒動過的書摞在桌角,窗簾半掩著,露出外面一點暗藍的天光。他走到書桌前,拉開右邊第一格抽屜。抽屜裡東西不多:幾支筆、一疊名片、一個極小的牛皮紙袋,紙袋下面壓著一張照片。

他拿出來。那是一張林舒剛出道時的簽名照。照片上的女人短波浪髮垂在肩側,下巴微微仰起,笑得毫無防備。藍底白字的公司背景板,她穿一件素白上衣,領口開得不高,鎖骨像兩道極淺的弧。照片右下角有她簽下的名字,筆鋒斜斜的,末筆帶出一個小勾。那個勾裡,像還藏著一點沒咽下去的笑意。

周崇文盯著照片,手指在邊緣不緊不慢地摩挲了一下。然後他打開碎紙機的蓋子,把照片整張送了進去。

機器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照片一點一點被絞進去,臉、眼、笑意、簽名,轉瞬化成一條一公分的碎屑。周崇文看著,目光始終平穩,像在處理一張過期的發票。

碎紙機安靜下來。他關上抽屜,關上書房的燈,光線倏然沒去,整間屋子沉入柔軟的暗。他走出書房,帶上門,沿著走廊走進臥室。窗外有極淡的月光漏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擱在地毯上。他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坐下,又慢慢躺下。

夜很靜。城市的聲音被厚厚的玻璃擋在外面,只剩一點極低極低的白噪音,像某個遙遠的地方正下著雨。周崇文閉上眼睛,呼吸勻勻地,一寸一寸地,沈進那片他親手製造的、沒有任何回聲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