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离开时的门栓声很轻,几乎被风吞掉。铁架床边只剩两个人,一站一坐。周崇文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像一尊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铜像,只有眼珠在动。他先看床上的林舒,再看地面,最后把目光停在沈晋东身上。
「去我车后厢,把最大的那个箱子拿过来,还有工具箱里的电锯。」
沈晋东喉咙动了一下。他想问一句「你确定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周崇文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在谈判桌上练了一辈子的精准。他点了点头,转身朝棚外走。
铁门滑开又合上,冷风灌进来一瞬。外头两个场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整个旧厂区像被抽空了人气的废墟,只远处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又迅速被夜吞没。
沈晋东回来时拖着一只黑色的大号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工具箱。那箱子很重,四个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闷钝的响。他把东西放在床边,周崇文没有看他,只蹲下来,先脱掉外套,叠好搭在铁架床尾的横杆上。然后他打开工具箱,里面躺着一把家用型电锯,刀片还裹着出厂时的塑料套。
「人在浴室里处理,」周崇文说,「搬过去。」
两人合力把林舒从铁架床上抬起。她的身体已经凉了,四肢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轻,像从生活里被抽去了所有密度。红绳早在他们搬动时从她身上滑落,有几段散在地上,沾着血。沈晋东低头时看见一小块皮肤上还印着绳索的纹理,他别开眼,胃里一阵紧缩,但手没有松。
废弃浴室在厂房最里角,面积不大,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裸在天花板上,光线黄而且不匀。浴缸是那种老旧的白色瓷缸,缸底有一层经年累月积下的锈色水污。两人把林舒放进浴缸,她的头歪向一侧,短波浪发贴在额角,像只是睡着了。
周崇文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打开,里面空空荡荡,铺着一层深色塑胶布。他戴上从工具箱暗格取出的橡胶手套,扯掉电锯刀片上的塑料套,按了一下开关。电锯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轰响,又归于安静。
「你去外面拿垃圾袋,黑色那种,越厚越好。」
沈晋东没多问,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厂房里回响得格外清晰,他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呼吸。经过铁架床时,他在地上看见林舒的一只鞋,鞋跟断了,孤零零躺在早已不反光的血泊旁。他犹豫了半秒,没有停步。
再回来时,沈晋东手里提着两捆黑色塑料袋,脸色白得像石灰墙面。周崇文已经站在浴缸前,电锯放在浴缸边沿。他抬头看了沈晋东一眼,说:「把袋子打开,按顺序放好。」
接着他弯下腰,先抓住林舒的右臂,将她的手从颈部方向轻轻翻转过来。电锯再度启动,刀齿在灯光下旋转,整个浴室被那种刺耳的机械声填满。沈晋东站在三步外,看着周崇文把刀片对准林舒的肩膀与躯干连接的关节处,不是一下切下去,而是一寸一寸地推,像在切一块已经解冻多时的肉块。血不多,但有几道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手臂流下,落在白色瓷缸里,发出很轻的滴答声。
第一块落下来时,沈晋东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张嘴呼吸,嘴里的空气又冷又浊。周崇文没有抬头,只把切下的右臂放进沈晋东已张开的黑袋里。袋子一沉,沈晋东的手指捏紧袋口,几乎能感觉到袋子里那点残余的重量。
「别停,」周崇文说,声音低而稳,「袋子继续打开。」
左臂、右腿、左腿,每一次下刀都在关节处。周崇文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刀口,动作准确得让人害怕,没有一丝多余。他记得林舒第一次拍戏时因为吊威亚磨破了手腕仍不肯休息的样子,此刻却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他发现自己也在想她,这让他皱了皱眉,把注意力拉回到刀片上。
躯干被分成三段时,沈晋东已经不再看浴缸了。他盯着角落里一块脱落的瓷砖,数着上面灰白色的裂痕,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图案。电锯声停下来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极细微,但他确信周崇文也听见了。
「把袋子都拿过来,」周崇文说。他脱下手套,换了一双新的,又从行李箱里拿出几张吸水的旧报纸,垫在袋子里。
沈晋东照做。他把那几只黑色塑料袋依次放入行李箱,看着周崇文用塑胶布把每个袋子裹紧,再盖上箱盖,拉上拉链。那电锯还在响。周崇文走到外面的焚化桶旁,把电锯连同几块沾血的碎布、红绳、林舒最后穿的那件撕破的衣物,一并扔了进去。火是他用打火机点的,起初只有很小的火舌,后来风一吹,整桶都烧起来,黑烟直往上蹿,又被夜色压住。
沈晋东站在浴室门外,看着周崇文从工具箱中取出一大瓶漂白水,开始冲洗地面、浴缸和铁架床。漂白水的气味刺鼻,很快盖过了血腥味。周崇文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像在完成一项已经练习过很多遍的流程。湿布过处,血迹被冲散成淡粉色的水,流向地漏。有两处颜色深些,他又倒了更多,弯腰用力擦,直到地面几乎显示出它本来该有的灰白。
火烧了大约半个钟头,最后火舌矮下去,只剩一堆黑色焦炭和几片未燃尽的碎布边缘。周崇文用一根铁棍拨了拨火堆,确认没有完整的物件残留。
「箱子你带走,」周崇文说。他从裤袋里摸出一把银色钥匙,递给沈晋东。
沈晋东接过钥匙时,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他看一眼那只已经拉好拉链的行李箱,又抬头看周崇文。周崇文正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林舒的手机。那是她在红毯上拿过的那支,屏幕已经碎了,边缘沾着灰。周崇文没多看一眼,像折一块饼干一样将手机对折。碎掉的玻璃发出极细微的脆响,随后他扬手,扔进已经没多少明火的焚化桶。
火舌舔上来,在周崇文眼中映出两点极亮的光,但只是一瞬。他偏了偏头,对沈晋东说:
「这箱子今晚烧掉,骨灰撒进江里。」
沈晋东点头,嗓子像被粘住了,只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好」字。他弯腰去提行李箱,箱子比他预想的沉,轮子滚过地面积着薄薄一层灰,留了道短促的轨迹。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周崇文还站在焚化桶旁,用铁棍拨着火堆。那些焦痕被风卷起来,像夜空中忘了落下的黑色雪粒,散落在周崇文挺直的身影四周。
沈晋东再没停留,拖着箱子步入更深、更冷的夜里。身后那扇铁门没有关拢,风从门缝灌入,卷起铁架床下最后一段红绳。细长的布条在地上滚了半圈,像条脱了鳞的蛇,最终停在床脚阴影处。火堆在夜色中明灭,把周崇文的影子投在墙上,越长越大,直到完全混进厂房的黑暗里。
而林舒的手机,已在灰烬中碎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玻璃与芯片。风一过,连最后一丝焦味都散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