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佩珊約在東區巷子裡那間老咖啡廳,坐了一下午。佩珊像審問犯人似的追問男友長相、年紀、做什麼的,曉薇只答得出「比我小、還在念書」,其餘一概含糊帶過。佩珊拍桌子說她不夠意思,交了男朋友也不早點講,曉薇只是笑,攪著杯底已經化掉的冰塊,沒說那個男人曾經在電影院裡、在車上、在各個不該出現的地方對她做過什麼。
回家已經傍晚,夕陽從巷口斜斜切進來,公寓樓梯間悶著一整天曬出來的熱氣。曉薇關上門,把包包丟在鞋櫃上,正準備沖個澡,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她看了一眼螢幕,心臟像被輕輕捏了一下。
是陳浩。
她接起來,喉嚨發緊,只應了聲「喂」。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接著他的聲音傳過來,帶著笑,像在跟女朋友報備晚餐:「姊姊,晚上來我家吃我煮的晚餐吧。我想妳了。」
語氣平常得像他們已經同居很久。
曉薇握著手機,另一手下意識抓緊裙角。她想說「好」,但那聲好卡在喉嚨裡,反而變成一句很輕的:「你家?」
「對啊,我家。我煮好了等妳。」他頓了頓,尾音又往下沉了一點,「來陪我吃頓飯,好不好?」
曉薇閉上眼睛。她知道自己會去。她一直都知道,只要他開口,自己就拒絕不了。所以她沒讓自己猶豫太久,只低低說了句:「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然後像被什麼推著一樣動起來。她走進浴室,仔洗手台前站了很久,才脫掉衣服跨進濕熱的水流裡。水沖過肩頸,她閉眼回想他的聲音,雙腿之間泛起細細的熱度。她伸手按了按剛才被自己掐出痕跡的腰側,心裡罵自己怎麼變成這樣,卻還是很快洗完,裹著浴巾走到衣櫥前。
她翻出那套一直放衣櫃深處的情趣內衣。黑色蕾絲,細得像蜘蛛絲的肩帶,內褲側邊全是縷空花紋。她從來沒穿過,連標籤都沒拆。今晚卻鬼使神差地剪掉吊牌,把薄薄兩塊布穿在身上。蕾絲貼著皮膚,乳溝被托得明顯,乳暈在網紗下若隱若現。她從鏡子裡看自己,臉紅起來,趕快套上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連身裙,領口不低,但胸前蕾絲還是透出一點點輪廓。她坐在化妝台前畫眼線、上口紅,手出奇地穩。最後綁了低馬尾,噴了點香水,拎起小包,走出門。
路上叫了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看她一眼,問小姐去哪裡。她說了地址,聲音竟有點發抖。車窗外的市區景色慢慢往後退,招牌燈一盞盞亮起,她的思緒卻全黏在即將見到的那個人身上。
別墅在郊區,地圖上不遠,車程卻要半個多小時。越往外開,街道越安靜,兩旁的路燈像在引路。車停在一棟獨立小樓前,曉薇付了錢下車,隔著矮牆看見裡面的燈光透出來,黃黃的,暖得不像真的。
她還沒按門鈴,門就從裡面開了。陳浩站在門口,穿一件深色T恤、運動短褲,頭髮微濕,像剛洗過。他見到她,也沒多說,只笑著張開手。曉薇愣了半秒,走過去,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拉進門。門在身後關上,他低頭聞了聞她耳後,低聲說:「好香。」
「你、你不是在煮飯嗎?」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連聲音都緊。
「湯在爐子上,已經好了。」他攬著她的肩往裡帶,腳邊有雙拖鞋,新的,淺粉色,擺在玄關地上,像特意準備的。
曉薇換上鞋,跟著他走到餐廳。桌上確實擺了兩份家常菜,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一鍋玉米排骨湯冒著白煙。她把包包放旁邊,心裡某個柔軟的角落被輕輕戳了一下。他拉開椅子讓她坐下,自己盛飯、舀湯,動作自然。曉薇端起碗,低頭慢慢吃,眼裡卻偷看他。
陳浩話不多,安靜地吃,但每隔一段時間會抬眼看她,然後夾菜放進她碗裡。番茄的酸甜、排骨的鹹香,混著她胸口脹脹的情緒,竟然比任何一餐都好吃。她不小心對上他的目光,就趕快低下頭,耳根燙得厲害。
兩人之間有種很怪的氛圍,像一對剛在一起不久的情侶,明明身體碰過無數次,此刻卻各自拘謹。曉薇說不出哪裡怪,只知道這種「普通」得過分的晚餐,比被他壓在黑暗裡更讓她心慌。
吃完飯,陳浩起身收拾碗筷,說:「放著我去洗。」曉薇也站起來,幫忙擦桌子。她往廚房走,聽見水聲嘩嘩響起,配上碗盤碰撞的聲響。她站在桌邊抹布壓著木紋,心裡忽然浮出一個念頭:如果每天都是這樣,好像也不壞。
正出神,陳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近:「我在想要不要換個地方住。」
曉薇手上動作沒停,順口接:「這裡離你學校近,搬家通勤會變久吧?」
他沒接話。她還沒轉身,整個人就被從後環住。他的胸膛貼上她的背,下巴抵在她肩窩,呼吸拂過她耳側。她僵住,手裡的抹布掉了。
「那不然,」他的聲音低低地落在她耳邊,「妳搬過來吧。省我跑去找妳的時間。」
曉薇全身一緊,心狂跳。她能感覺到他手臂收緊,帶著力道,卻又像在等她回應。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把她轉過來。她後腰靠著桌沿,整個人被困在他與桌緣之間。他低頭看她,眼底沒了平常的輕佻,帶著一種近乎認真的壓迫。
「我認真的。妳考慮看看。」
曉薇胸口起伏得明顯,不知道該往哪裡看。點了點頭,輕得幾乎看不見。他笑了,抬手揉揉她後頸,像在安撫,也像在宣示什麼。
接著陳浩牽起她的手,帶她參觀整棟房子。浴室乾淨,白色浴缸很大,他說「泡起來很爽」;陽台看出去是一小片山坡,夜風吹得人清醒;最後他打開臥室衣櫃,裡面衣服不多,空出半邊。他讓曉薇站在櫃前,從背後伸出手,手指滑過空空的櫃格,低聲說:「這邊可以讓妳放衣服。」
那一瞬間,曉薇真的想像了。自己的洋裝、內衣、上班穿的套裝,整齊掛在這個櫃子裡,和他的衣服並排。她沒說話,只是伸手碰了碰那層空木板,指尖發涼。陳浩沒催她,靜靜站在後面,呼吸有一下沒一下地拂過她後腦。
參觀完,他帶她回到客廳,拉她坐在寬大的布面沙發上。電視打開了,放的是一部老電影。曉薇挨著他坐,側身靠著他的手臂。兩人誰也沒提同居的事。螢幕上是陌生的男女在雨中奔跑,客廳裡只有電視的光影流動。陳浩忽然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掌心乾爽溫熱。曉薇沒抽開,只把頭靠上他肩膀。
電影演到後半,她發現自己一直盯著他的側臉看。電視的光在他臉上跳,鼻梁、唇峰,線條分明。她突然有種錯覺,這個人好像真的能為她煮一輩子的番茄炒蛋。但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她不敢想太遠。
九點剛過,曉薇直起身,說:「我該回去了。」
陳浩也沒留,點頭說:「好,我送妳。」
他開車送她回市區。車裡音響很小聲地放著她沒聽過的歌,路燈一段一段劃過車窗。曉薇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心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句「妳搬過來吧」。她知道自己其實想說好,但開不了口。不是不願意,是怕太快陷進去,連最後一點退路都沒有。
車停在公寓樓下,她開門下車,回頭看了他一眼。陳浩也下車,站在路燈旁,插著口袋,笑得像平常一樣。曉薇說:「謝謝你今晚。」
「我尊重妳,」他上前親了親她的額頭,聲音很輕,「想好再跟我說,我不急。」
曉薇點點頭,轉身往公寓走。到三樓開門時,她回頭望下看。陳浩還站在那裡,手抬起來朝她揮了揮。她朝他笑了一下,閃身進門。
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體像還留著他環住的溫度。她拿出手機,點開和他的對話框,游標在輸入去閃。她沒有打字,只是撐著微笑盯著螢幕,想起今晚那套還貼在皮膚上的黑色蕾絲。
她喃喃說:「可惜了這身情趣內衣……只能等同居的時候,再給你驚喜了。」
她低下頭,臉上的笑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停住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