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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裙下臣

第 8 章

干元殿的朝臣已尽数退去,殿中空荡得只剩珠帘轻晃的细碎声响。萧衍从龙椅上起身,明黄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他并未急着离开,反倒负手立在御阶之上,目光越过那道垂落的珠帘,望向帘后那一道若隐若现的凤袍身影。

“母后今日辛苦了。”他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折了几道回音。

沈嫣隔着珠帘微微侧首,凤冠上垂落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帘后晃出一片细碎的光。她抿唇一笑,语气温软得像是方才殿上那句斩钉截铁的「赵赦斩立决」并非出自她口:“皇帝这话折煞哀家了,朝堂上的事,哀家不过是依律说句话罢了。”

萧衍缓步走下御阶,靴底叩在金砖上的声响一步步逼近珠帘。他在帘前两步处停下,并未伸手去撩那道帘子,只是隔着晃动的珠影望着她,眼底的神色深沉得像一潭搅不动的墨。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依律?母后说的是哪一条律——是祖宗家法,还是朕临朝时亲口许的那一句「太后所断不必再奏」?”

沈嫣握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半点不露。她缓缓抬起眼睫,隔着珠帘与他对视,眼中潋滟如春水,偏又在波光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疏离:“皇帝这话,是怪哀家把手伸得太长了?”

“朕不敢。”萧衍吐出这三个字时,唇角却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他忽然抬手,修长的指节穿过珠帘,帘珠在他指间碰撞出清脆的响动,那只手便这样停在帘间,像是在等她主动将手递过去。“朕只是想问母后一句——陆昶今晨上殿呈供状,母后事前知不知道?”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像一把薄刃,直直抵在两人之间那片看似平静的帘影上。

沈嫣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她微微睁大了眼,那双杏眼里满是无辜与困惑,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委屈:“皇帝这话可问得哀家糊涂了。陆指挥使办的是诏狱里的差事,哀家深居后宫,如何能知道他手中握着什么供状?他今晨上殿时,哀家与皇帝一样,也是头一回听闻。”

她说这话时,心中却飞快地转过昨夜陆昶跪在她面前、按住她腰身时那双泛红的眼,以及他低哑着嗓子说「明日早朝,臣亲口念供状」时的神情。那供状在她手中握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被陆昶收回了袖中——可她确实是知道的。她知道得比殿上任何一个人都早。

萧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子,忽然收回手,负在身后,指节在背后慢慢收紧。他没有戳穿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殿门走去。走出几步后却又停住,侧过脸来,侧脸的轮廓在殿门透进的灰白天光里冷峻如刀刻:“母后既然不知,那朕便告诉母后一件事——昨夜陆昶从诏狱出来后,并未回北镇抚司,而是入了禁宫。他去的方向,是凤仪宫。”

这话一落,大殿里骤然静得只剩下珠帘晃动的细碎声响。

沈嫣袖中的手指倏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那一点痛意让她嘴角的笑意反倒愈发温柔。她没有站起身,只是仰起脸来,隔着帘影望向他,语气轻得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皇帝这是在查陆指挥使的行踪,还是在查哀家的?”

萧衍转过身来,正对着那道珠帘。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望了她许久,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滑到她襟口那截露出的锁骨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被凤袍的领口遮了大半,若非他站得这样近,绝看不出来。他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朕只是提醒母后一句,”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朝堂上的事,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禁宫里的事——朕的眼,从来不闭。”

说罢这句,他转身大步跨出殿门,明黄的背影没入殿外灰白的天光里,袍角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消散。

沈嫣独坐帘后,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一排浅浅的红印。她低头看了看那几道印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倒像是对自己说了一句旁人听不见的话。

萧衍知道了。至少,他嗅到了。

可她不怕他知道。她怕的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她才无从拿捏。

她慢慢站起身来,凤袍拖曳过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两名贴身宫女从侧门轻手轻脚地进来,低眉垂眼地替她整了整凤冠与衣摆。沈嫣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支点翠凤簪,簪尾的东珠在她指尖微微一颤,像极了方才她心头那一瞬间的紧绷。

“去传话给裴相,”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让身旁的宫女听得清楚,“就说哀家今日身子乏了,若他还有话要奏,改日再来。”

那宫女应了一声,正要去传话,沈嫣却又叫住她。她偏头想了想,唇边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补了一句:“再加一句——就说哀家今日在殿上看他为赵崇文求情的那几句话,说得极好。”

这话里头的意味,她料定裴元度听得懂。

宫女领命退下后,沈嫣独自走出殿门,站在乾元殿外那方汉白玉石阶之上。晨光已从灰白转为清亮,照得殿前广场上那些退朝后散去的身影愈发清晰。她的目光越过那一行行鱼贯离去的背影,落在极远处宫墙尽头那棵老槐树上。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摇动,枝叶间筛下的光影落在地上,斑驳如碎金。

那棵树,和当年沈府后花园外的那棵倒有几分相似。

她想起了谢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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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度走在退朝百官的最末,却并未真的离去。他立在乾元殿外廊下那一方灰白的阴影里,背靠朱红圆柱,青衫朝服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动。他手中握着笏板,指尖在玉板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旁人听不见的节奏。

他等的是沈嫣。

方才殿上那一句「陆卿昨夜办差辛苦,可曾用过早膳」,旁人听来兴许只是太后体恤臣下的一句家常话,可落在他耳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怎么也静不下来。他认识沈嫣六年,从她还是先帝宠妃时便以辅政之臣的身分出入禁宫,他听过她无数次在朝堂上开口——或软或硬,或进或退,每一句都经过仔细掂量,从无一字多余。

她从不问臣子用没用过早膳。

这种家常话,只会对一种人说。

裴元度将笏板夹在腋下,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揉了揉眉心。他想起昨夜那份供状送到自己手上时,陆昶附在折子里的那句「此事不必左相出面,明日早朝,我自会奏」。他当时以为陆昶要抢功,要借赵赦案在朝堂上立威,便顺水推舟地应了。至今想来,倒不像是抢功——更像是献礼。

而他献礼的对象,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

裴元度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昨夜便堵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一个小太监从殿侧角门碎步跑出来,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打了个千:“裴相,娘娘有话——”

太监将沈嫣那两句话原样传了,一字不漏。裴元度听完后,沉默了好一阵子,唇边慢慢浮起一个温润笑意,那笑意看上去温和如春风,眼底的神色却愈来愈深。

“说得极好?”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轻轻颔首,“臣知道了。你回去禀娘娘,就说臣那几句话,是真心实意为娘娘说的,娘娘听得明白,臣便安心了。”

太监领话退下后,裴元度独自立在廊下,仰头望瞭望天边那一片被晨光染得灰中泛青的云层。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握着笏板站在凤仪宫外,隔着那道紧闭的殿门,听里头传出极轻的、极压抑的一声喘息。他当时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外站了好一阵子,直到那声音平息下去,他才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得更干脆些。

只是那时候他手心被笏板硌出一道印子,到现在,那道印子还在。

裴元度将手从眉心放下,负在身后,大步沿着宫道往左门走去。青衫袍角在身后翻飞,步履平稳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唯有经过凤仪宫外那条岔路口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只顿了一瞬,便又继续往前,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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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条宫道上,谢清之正独自缓步而行。

他今日着一袭月白长衫,腰束素色锦带,手中握着一卷从经筵上带下来的《礼记注疏》,步履不疾不徐,一身清雅出尘的书卷气在灰扑扑的宫墙间显得格外扎眼。他并未与任何朝臣同行,只是独自走着,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路的纹理上,像是在默读什么旁人看不见的字句。

可若有人凑近了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握着书卷的手正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微微泛白,纸页在他指间被捏出一道细密的褶皱。

今日早朝,赵崇文被拖出殿时,那张灰败的脸曾朝他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求助,没有怨恨,只有一句无声的话——「下一个,兴许就是你。」

谢清之知道赵崇文不可能攀咬他。赵赦案的供状上只写了赵家父子的事,与他谢清之无干。可他心里那根弦并未因此松下来,反倒越绷越紧。他曾与赵崇文联名上疏,那份削太后批红之权的奏折虽被裴元度当殿驳回,可折子上的字迹还在,他的名字还端端正正地落在末尾。

太后不动他,不是因为动不了。

是时机未到。

他走过宫道尽头那道朱漆门槛时,忽然想起几日前经筵散后,沈嫣从帘后起身,凤袍曳地从他面前走过。她经过他身旁时,脚步稍稍慢了半拍,侧过脸来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神情极淡,淡得像一杯冲过好几遍的茶——可那一眼落在他身上,他便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当时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娘娘”,声音又轻又平,听不出半点波澜。可他自己知道,他握着书卷的那只手,掌心已经全是汗。

他恨自己这个样子。

白日里,他是朝堂上人人称赞的殿阁大学士,风姿卓然、文采斐然,连裴元度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谢学士”。可一到夜里,他关上谢府的书房门,将自己关在那盏孤灯下,满脑子便只剩她一个人的影子——她撩开珠帘时露出的那截皓腕,她抿唇浅笑时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从他面前走过时凤袍底摆扫过地面发出的细碎声响。

这些画面像毒一样渗进他的骨髓里,白日里他尚能用圣贤书压住,夜里便再也压不住。

谢清之跨进谢府大门时,管家迎上来禀报今日送来的公文与请帖。他一一听了,一一应了,脸上那副温润清雅的神色半点未变。直到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将门闩落下后,他那双清隽的眼才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他将手中的《礼记注疏》放在案上,缓缓坐到太师椅中,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天光正亮,书房里却因窗帘半掩而显得有些昏暗。光影落在案上那盏尚未点燃的铜灯上,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想她。

可她今日在帘后说「赵赦斩立决」时的语气,像一把薄薄的刀,干净俐落地切下去,不带半分犹豫。那样的语气落在他耳中,竟让他的心口猛地跳了好几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异样的悸动。

他见过太多温顺恭良的女子,也见过太多故作刚强的女子。可沈嫣不一样。她的柔软和锋利是长在同一根骨头上的,你分不清她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落刀——正是这一点,让他从六年前在沈府后花园外槐树下第一回见到她时,便再也没能将她从脑子里抹去。

那一年她还未出阁,隔着一道青砖墙,他在槐树下与同窗论学,她便在墙那边偷听。

他其实知道。

他从第一刻就知道墙那边有人。他故意将声音放高了些,故意引了几句《诗经》里的句子——「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他知道这些话落进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耳中意味着什么。

可他当时只以为那不过是一时少年轻狂,过了便过了。

孰料这一过,便是整整六年,非但没过,反倒沉得愈深。

谢清之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旁边那只紫檀木匣上。匣子里锁着的,是他六年来写下又被自己烧掉的无数封信,以及她入宫后他偷偷搜罗来的几幅她远观的画像。他伸手摸了摸匣子上的铜锁,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收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午后的风裹着院中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得案上几页纸张轻轻翻动。他望着窗外那棵桂树,枝叶间筛落的阳光照在他清雅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不该再想了。

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他回到案前坐下,展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想写几行字来平复心绪。可笔尖落到纸上,写出的第一个字,竟是“嫣”。

他猛地将笔搁下,墨点溅在纸上,洇开一片。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解开腰间的素色锦带。衣襟散开,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他的手探进衣襟下,指腹触到胸口那道因为压抑太久而微微发烫的皮肤时,喉间蓦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他咬住下唇,将那声喘息压回去,额角却已渗出一层薄汗。

他阖着眼,脑中全是她今日在帘后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凤冠上的东珠轻晃,珠帘在她面前拂动,她微微侧首时鬓边那一缕发丝滑过耳廓——这些细节,他记得比任何一部典籍都清楚。他不需要画像,不需要偷看,只消闭上眼,她便在他脑中活过来,连她说话时唇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的手在衣襟下缓缓移动,呼吸愈来愈沉,指节的动作愈来愈急促。他仰起头,脖颈绷成一条直线,喉结在皮肤下剧烈地滑动。他咬着唇,从齿缝间漏出的喘息一声比一声重,双眼紧闭,眼睫却不住地轻颤。

他叫了她的名字。

极轻,极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气音——“嫣儿。”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背脊弓起,整个人像一根被猛然拨动的琴弦,在那张太师椅上骤然绷紧、僵住,然后缓缓松弛下去。

他瘫在椅上,大口喘着气,额上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滴在散开的衣襟上。月白的中衣已皱成一团,衣襟间露出他精瘦的胸膛,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斑驳的水渍,眼神空洞了好一阵子,然后慢慢浮上一层极深的自我厌恶。他缓缓阖上眼,抬起一只手遮住脸,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近乎扭曲的笑。

“谢清之,”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哭过一场,“你真是……无可救药。”

他没有注意到,书房外那道半掩的窗棂上,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纸上一个极小的破洞,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那双眼,属于一个奉太后密命送还旧日论学文卷的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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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宫人本是凤仪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平日在沈嫣跟前伺候笔墨,寡言少语,手脚却极俐落。今日午后,沈嫣将一卷用青布裹好的旧文卷递到他手中,嘱他亲手送到谢府,交到谢清之本人手上,不得经他人之手,也不得说是太后所赐——只说是一位故人托付送还的。

小太监领命出宫,一路低眉顺眼地穿过街巷,到了谢府门前,递了牌子,只说是“有故人之物奉还谢学士”。门房见他衣着体面,又持宫中腰牌,不敢怠慢,便引他入了偏厅,让他在厅中等候通传。

偏厅与书房之间隔着一道狭窄的抄手游廊,廊上几扇窗户正对着书房的侧窗。小太监在偏厅等了好一阵子,不见人来,便起身踱到廊上,想看看书房那边是否有人。他凑近书房侧窗时,无意间发现窗纸上有一个被树枝刮破的小洞,便下意识地凑上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便再也移不开眼。

他看见谢清之靠在椅背上,衣襟敞开,闭着眼,手在衣襟下急促地动。他看见他仰头时喉结的颤动,听见他从齿缝间漏出的喘息,也听见他最后那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嫣儿”。

小太监吓得倒退一步,后背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飞快地摀住自己的嘴,大气不敢出一口,蹲在廊柱后好一阵子,直到书房里没了动静,才蹑手蹑脚地退回偏厅。

他将那卷青布包裹的文卷放在偏厅的茶几上,不等门房通传,便匆匆告辞离去。出了谢府大门,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街巷,一路奔回禁宫,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却顾不上擦。

他回到凤仪宫时,沈嫣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桂花蜜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见他满头大汗地跪在面前,她微微挑了挑眉,将盏子放下:“怎么,鬼撵你了?”

小太监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娘娘……奴才有事要禀。”

沈嫣挥退左右,待殿中只剩她与那小太监两人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说。”

小太监跪在地上,将方才在谢府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虽是阉人,却也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事,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那句“嫣儿”时,整个人几乎要趴到地上去,不敢抬头看沈嫣的脸。

沈嫣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她慢慢端起那盏桂花蜜水,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润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羞恼,没有惊诧,甚至没有半点波澜。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棵被午后阳光染成金色的梧桐树,唇边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梧桐叶,可底下藏着的东西,却深得看不见底。

“你说,”她放下盏子,语气懒懒的,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闲事,“他喊的是谁?”

小太监额头贴地,不敢答。

沈嫣也不逼他。她慢慢站起身来,凤袍曳地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窗。秋日的风裹着桂花香气涌进来,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她微微瞇起眼,望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趣,”她喃喃自语,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谢清之,你那年在槐树下引经据典,满口圣贤道理——原来从那时候起,就不是冲着论学去的。”

她转过身来,对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说:“你去把当年在沈府后花园外那棵槐树下听过的、谢清之论学的旧文卷,给哀家找出来。那些文卷,哀家记得是收在东阁的旧箱子里,去翻,翻不到不许回来。”

小太监如蒙大赦,磕了个头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嫣重新坐回暖榻上,拈起碟中一颗蜜渍梅子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着。梅肉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隔着那道青砖墙,听见白衣秀才引《诗经》时自己心跳如鼓的模样。

那一年的她,是真的动过心的。

可六年后,坐在这凤仪宫里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隔墙偷听的小姑娘了。

她将梅核吐在碟边,拿起帕子慢慢擦了擦指尖。那动作极慢、极细致,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像是在擦一件精致的瓷器。

她想要确定的是另一件事——谢清之当年接近沈府,究竟是因为那棵槐树底下阴凉好读书,还是因为他知道沈府里住着一个尚未出阁的沈家女儿。

若是后者,那他这些年来在朝堂上装出的清高自持,便是一场戏。

而她沈嫣,最擅长的事,便是一层层剥掉男人身上的戏。

她将帕子轻轻放在几上,望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梧桐树,唇边的笑意渐渐转深。

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她不知道的是,这条线一旦扯开,牵出的远不止谢清之一个人的心事,还会将那些藏在暗处的、尚未浮上水面的人都一一拽到阳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