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乾元殿外的铜鹤已映上第一缕灰青的曦光。
沈嫣端坐帘后,凤袍加身,金线绣成的凤尾自肩头蜿蜒而下,层层叠叠铺展在脚踏上。她隔着珠帘望出去,满殿文武鱼贯入列,笏板如林,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沉闷而整齐。她的指尖轻扣扶手,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昨夜陆昶留在掌心的那个吻,已被她一层薄粉盖住了,却盖不住心口那团沉甸甸的热。
左相裴元度自文臣班首抬眸,目光穿过珠帘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像是隔着一层雨雾望月,清清淡淡,却片刻不曾移开。他今日一身青衫朝服,腰悬玉带,眉眼温润如旧,与昨夜那份供状并不沾边,偏偏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沈嫣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萧衍自龙椅上侧过身来,隔着帘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殿中无人察觉,可沈嫣读懂了——他在问她:昨夜睡得可好?她微微颔首,唇角弯了一弯,笑意淡得像檐角将散未散的霜。萧衍收回目光,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扣。
值殿太监拖长了声:“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武将班末忽然横出一个声音:“臣——锦衣卫总指挥使陆昶,有本启奏!”
满殿寂了一瞬。陆昶自班末大步出列,飞鱼服的下摆甩出一道黑金色的弧,绣春刀悬在腰侧,刀鞘轻撞膝侧,发出沉闷的一响。他目不斜视,走到御阶下单膝跪地,双手托起一份折子,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座大殿:“臣奏尚书赵崇文之子赵赦,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一案,现有赵赦亲笔画押供状在此,请陛下与太后娘娘御览。”
赵崇文的脸在一瞬间褪尽血色。他站在文臣班中,双手攥着笏板,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数下,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萧衍接过太监转呈的供状,展开扫了一眼,随手递向帘后。沈嫣伸出两根手指接过,垂眸细看。供状上字迹潦草扭曲,好几处墨迹被汗渍洇开,可每一笔画押都清清楚楚。她将供状搁在膝上,隔着珠帘看向陆昶,语气平淡如常:“陆卿辛苦了。这供状上所写,可都核实过了?”
陆昶抬头,隔着珠帘与她对视。他眼里有血丝,鬓角还沾着诏狱地牢里带出来的潮气,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昨夜那场交合把他身上某层硬壳剥掉了,露出里面鲜活的、炽热的什么东西。“回娘娘,”他说,嗓音沉稳,“证词、地契、尸状三证俱全,臣已连夜核对,并无出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公事公办,可沈嫣看见他喉间轻轻一滑,像是咽下了什么多余的话。不由想起昨夜他从背后闯入时贴在她耳后的那声低唤,心口蓦地一紧,指尖在供状边缘掐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左都御史周允跨出一步,笏板一横:“臣周允附议。赵赦一案臣奉旨彻查,连日提审相关人证共十七人,口供画押一式两份,一份存御史台,一份已呈陛下御前。赵赦所犯桩桩件件,依律当斩。”
“当斩”二字掷地有声,满殿窃窃私语顿时被压了下去。周允瘦削冷面,站得笔直如一根铁铸的旗杆。他说话时并未看帘后的沈嫣,可她把供状放回膝上时,恰好瞥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握紧又松开,那是他每次在御史台翻阅法典、写弹劾奏疏时才有的动作。这个人把律法当成信仰,今日赵崇文撞在他手上,便是撞在一堵没有门的墙上。
沈嫣将供状交给身侧的女官,声音自帘后传出:“赵崇文何在?”
赵崇文出列时踉跄了一步,笏板险些脱手。他撩袍跪倒,额头抵住冰冷的金砖,声音发颤:“臣——管教不严,罪该万死。然犬子所犯,臣实不知情,求陛下、娘娘明鉴!”
萧衍垂眼看他,许久不语。殿中鸦雀无声,只听得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沈嫣隔着帘子望着赵崇文伏在地上的脊背,想起六年前先帝灵前,这个人曾跪在她面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他求的是保住尚书之位,今日求的是保命。六年过去,姿势未变,只是背脊塌下去了半寸。
“赵卿,”萧衍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赵崇文猛地抬头,目光慌乱地扫过文臣班首的裴元度,又扫过周允,最后落在陆昶身上。他嘴唇哆嗦了数下,忽然迸出一句:“陆昶!你——你与我有何仇怨,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陆昶没看他。他正望着帘后的沈嫣,目光坦然而笃定,像是满殿文武都不存在。他开口,声音清朗,每一个字都咬得干脆:“臣与赵大人无仇无怨。臣只认罪证,不认人。”
裴元度适时出列,笏板一拱:“陛下,娘娘,赵尚书虽教子无方,然其任职多年并无大过。臣以为,赵赦按律论处,赵尚书削职为民,或可留一命,以全天恩。”他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务,可沈嫣看得分明——他说完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弯,那笑意转瞬即逝,旁人根本捕捉不到。他在拆赵崇文的根基,却说得像在替赵崇文求情。这便是裴元度最可怕的地方。
周允冷冷扫了裴元度一眼,笏板一沉:“律法在前,无功过相抵之说。赵赦斩立决,赵崇文削职流放,不可再轻。”
萧衍抬手止住二人的争执,侧身看向帘后:“母后的意思呢?”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那道珠帘。沈嫣隔着细密的帘隙,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畏惧的、有试探的、有暗暗咬牙的、也有藏着欲念不敢直视的。她缓缓起身,凤袍下摆拖过脚踏,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珠帘被她抬手拨开一角,露出一截皓腕和小半张脸,殿中光线落在她眉目之间,明明是端庄的妆容,却偏偏透出一股叫人移不开眼的妖冶。
“赵赦斩立决,”她说,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送到大殿最末一排,“赵崇文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左相与周御史各退一步,便是这样。”
萧衍点头:“依母后所言。”
赵崇文瘫跪在地,面如死灰。两名侍卫上前将他架起,拖出殿外。他经过陆昶身边时,忽然挣扎着扭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中陆昶靴面。陆昶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抬手示意侍卫继续拖人。
那口唾沫在陆昶靴面上洇开一团暗色,像一朵开错季节的花。
沈嫣放下珠帘,重新坐回帘后。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指尖冰凉,可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这一刻满朝文武都在重新掂量帘后这个女人的分量——赵崇文倒了,下一个会是谁?而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与朝政毫不相干的事:“陆卿昨夜办差辛苦,可曾用过早膳?”
这句话问得太过家常,殿中众臣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接话。陆昶却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弧度,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回娘娘,还不曾。”
“那就跪安吧,回去用膳。”沈嫣说。
萧衍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他没有看陆昶,也没有看帘后的沈嫣,只是平声说了一句:“退朝。”
百官跪安,鱼贯退出。裴元度走在最末,经过珠帘时脚步稍稍慢了一瞬,侧头望了一眼那道晃动的帘影,随即收回目光,大步跨出殿门。他走进殿外灰白的天光里,忽然想起昨夜那份供状送到自己手上时,陆昶附了一句话——「此事不必左相出面,明日早朝,我自会奏。」裴元度当时没问理由,现在也不必问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过笏板的掌心,那里有一道被指甲掐出的浅痕,不疼,却怎么也松不开。
周允夹着一叠卷宗走在宫道上,步伐比平日快了半拍。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赵崇文被拖出殿时那张灰败的脸,以及沈嫣说「赵赦斩立决」时的语气。他在御史台办了十三年案子,见过无数人倒台,今日这场面本该波澜不惊,可他忽然想到帘后那截皓腕,想到她拨开珠帘时露出的半张脸,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宫墙上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加快脚步往御史台走去。案头还有十七份口供等着他重新核对,他不允许自己分神。
而陆昶走在最后一条空旷的宫道上,靴面上的唾沫已经被风吹干,只剩一圈泛白的印子。他抬手按住胸口昨夜被她抓过的地方,隔着飞鱼服的布料,那几道指痕还在隐隐作痛。他低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说了句旁人听不懂的话:“早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也许下次早朝,他念完下一份奏报抬起头来,满朝文武都会看见,锦衣卫总指挥使的眼里,不只有朝堂上的罪状。
还有一双他这辈子都不该望的眼。
孰料这条宫道走到尽头,等着他的,远不止一顿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