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的风裹着初冬的寒气,从朱墙那头灌过来,将沈嫣鬓边的步摇吹得簌簌作响。她踏上凤仪宫的玉阶时,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昶这个人,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先帝还在。陆昶不过是锦衣卫里一个刚升上来的千户,年纪轻轻,眉目间全是锋利得不加掩饰的棱角。她头一回见他,是在干元殿侧门的廊下。她那时刚被封为贵妃不久,从凤仪宫里出来,迎面撞上他带刀巡夜。他按着绣春刀,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往旁边让了半步,算是尽了礼数。
后来有一回,她在御花园里喂锦鲤,听见假山后头有锦衣卫的人在说话。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冷得像刀片子刮过冰面:“……贵妃?不过是沈家送进来的棋子罢了。皇上宠她又如何?后宫里头,今日宠冠六宫,明日冷宫孤灯,见得太多了。”
那是陆昶的声音。她认得。
沈嫣当时蹲在池边,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半,金红色的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溅了她一裙摆的水珠子。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一个刚入宫的贵妃,若因为几句闲话就去告状,那才是真正的蠢——她还没站稳脚跟,锦衣卫是皇帝的刀,她碰不得。
她只把那句话记住了。记了好些年。
后来先帝殡天,她成了太后。陆昶也从一个千户变成了锦衣卫总指挥使,腰间那柄绣春刀的刀鞘换了三回,人却还是那副嘴毒的模样。朝堂上参他的人不少,说他办案狠辣、不近人情,连萧衍都曾在御前笑骂他“陆昶这张嘴,迟早给朕惹祸”。可他对沈嫣,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小心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起呢。
沈嫣在凤仪宫的软榻上坐下来,宫娥替她脱了凤袍外罩,换上轻便的夹袄。她摆摆手,示意宫娥退下,自己斟了一盏温茶,捧在掌心里暖着。茶烟袅袅升起,她望着那缕白雾,忽然想起来了。
是去年冬至。
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她依着旧例去皇寺进香。释昙摩亲自迎出山门,披着那件赤红的袈裟立在雪地里,眉目如画,远远望去当真像一尊玉雕的菩萨。进香完了天色已晚,雪却越下越大,山路滑得没法走。释昙摩便请她在寺中留宿一夜,安排在清修的禅院里。
她记得那天晚上,雪压断了院里的老梅枝,发出一声脆响。她披了件狐裘推门出去,踩着一地碎琼乱玉走到廊下,却看见一个人影立在禅院门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腰间的绣春刀都被雪盖住了大半,只有刀柄上的穗子从雪里露出一截红。
“陆指挥使?”沈嫣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陆昶转过头来,眉毛上结了一层薄冰。他垂下眼帘,按着刀柄朝她行了个礼,声音被冻得有些发涩:“太后留宿寺中,臣奉命护卫。”
“这么大的雪,你在门外站了一夜?”沈嫣走近几步,仔细看他。他身上的飞鱼服被雪水洇湿了一片,嘴唇冻得发白,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把不肯弯折的刀。
陆昶没答话,只是退后一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可沈嫣分明看见,他退后时,脚下一个踉跄——站得太久,腿上已经冻僵了。
她伸手扶了他一把。隔着湿冷的衣袖,她触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进来。”她说,语气不容反驳,“指挥使若是冻死在本宫门前,本宫拿什么还给皇上。”
陆昶被她拉进禅房,立在炭盆边上。他浑身冒着冷气,雪水顺着飞鱼服的下摆滴在地上,一滴滴渗进青砖缝里。沈嫣坐在炕沿上看他,忽然想起当年御花园里他说过的那句话,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陆昶抬起眼看她,冻得发白的嘴唇扯了一下,“臣这副狼狈样子,确实好笑。”
“不是笑你。”沈嫣摇摇头,将手里的暖炉递过去。“只是想起从前陆指挥使对本宫可没这么客气。当年在御花园里,你不是说本宫是沈家送进来的棋子么?还说今日宠冠六宫,明日冷宫孤灯。”
陆昶接暖炉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锋利眉眼里的冰雪瞬间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惊惶的颜色。“太后听见了?”他的声音忽然哑下去,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听见了。”沈嫣歪着头看他,鬓边的步摇垂下来,金穗子在她耳畔晃了晃,“所以如今陆指挥使对本宫这般温柔小心,是在赔罪?”
陆昶低下头,握着暖炉的手指收紧了,骨节泛白。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雪声盖过去:“臣不是赔罪。”
“那是什么?”
他没答。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沈嫣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转过身去,重新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沈嫣倚在门框上,望着他的背影在大雪里渐渐模糊,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却不愿再往下想。
茶凉了。
沈嫣回过神来,指尖触在茶盏上,冰凉的瓷面让她打了个寒噤。她将茶盏搁在几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沉的暖香。从凤仪宫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宫道尽头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荡,像谁伸出的手。
去年冬至之后,陆昶来请安的次数便多了起来。他总是挑萧衍不在的时候——早朝刚散,或是经筵之前——站在宫门外等上片刻,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走。有时是奏报宫禁巡查的事,有时只是问一句太后安否。他的语气一次比一次轻,轻到不像是在对太后说话,倒像是在对什么人私语。
有一回他送来一筐新鲜的荔枝,说是岭南八百里加急进贡的,皇上吩咐先送一半到凤仪宫。沈嫣接过来看了一眼,荔枝底下压着一枝桂花,她拿起来闻了闻,抬眼看他:“这也是皇上吩咐的?”
陆昶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片。他没答话,只按着刀柄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沈嫣握着那枝桂花,站在殿门内笑了好一阵子。
这算什么。嘴毒心狠的锦衣卫总指挥使,连送礼都不敢堂堂正正,还要拿皇上做幌子。
可她笑完之后,心里那点雀跃便沉了下去,沉到胸口某个又深又冷的地方。她想起萧衍在炕沿上扯断她凤纹束带时那双灼热的眼,想起裴元度在密室里递来密折时指尖在她手心停留的那一瞬,想起谢清之在经筵上目不斜视,却在她经过时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些男人,一个一个的,都在往她身边挤。
而她谁也推不开。
夕阳西沉,将凤仪宫的窗棂染成一地碎金。沈嫣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宫门的方向,忽然看见一个身影正从宫道上走来。飞鱼服在暮色里泛着黯淡的光,腰间的绣春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柄上的穗子在风里斜斜地飞。
她认出了那个身影。
陆昶在凤仪宫门外站定,没有通传,只是按着刀柄立在那株老槐树下,抬头望向她的窗口。隔着一整个庭院的距离,沈嫣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看见他立了很久,久到暮色将他整个人染成了深灰。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就再也迈不动了。
沈嫣放下窗扇,靠在窗棂上闭了闭眼。心里那根线被什么人扯了一下,又酸又紧。她睁开眼,望向案上那枝早已干枯的桂花,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宫道上的陆昶正攥紧了刀柄,掌心被穗子硌出一道红痕。他咬着后槽牙,想起去年冬至在禅院里,她将暖炉递过来时指尖擦过他手背的温度。那时他几乎就要开口,却终究咽了回去。
那一步他没能踏出去。终这一生,便再无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