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将廊下宫灯吹得摇曳不定。沈嫣将萧衍推开那半寸,指尖抵在他胸口龙袍的绣纹上,触手处犹自滚烫。她偏过头去,帷幔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已从正午的炽白转为午后微黄,斜斜打在青砖上,像泼了一地的陈茶。
“陛下该回去了。”她声调不高,却已将那方才还软在喉间的喘息尽数敛去,换上太后该有的疏淡,“再耽搁,外头的人该起疑心了。”
萧衍却不急着退开。他仍埋在她体内,那股尚未完全消退的硬挺抵着她湿软的深处,像不愿意离开一座刚刚攻下的城池。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汗湿的鬓角一路滑到锁骨上被自己吮出的红痕,唇角慢慢勾起来:“母后方才叫的,可不是陛下。”
沈嫣眼角微跳,面上却不显。她抬手将他冠冕上略微歪斜的十二旒白玉珠拨正,指节擦过他耳侧时,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替他把衣冠整好,又像在提醒他——这身龙袍、这顶冠冕,是谁将他推上去的。
“方才叫了什么,本宫忘了。”她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又变回了那个端坐在珠帘后、令百官噤声的太后,“陛下也忘了罢。”
萧衍望着她,半晌没有言语。他终究退了出来,那根半软的阳物从她穴口滑出时,带出一缕浊白的浆液,顺着她腿根往下淌。沈嫣从袖中抽出帕子,不疾不徐地擦拭干净,又将褪到腰间的凤袍一层层拢回去,动作从容得像在整理寻常衣衫,毫无半分慌乱。
萧衍系好龙袍,转身欲走,忽又回过头来,盯住她的眼睛:“明日经筵,左相与谢大学士都会列席。母后可有话要嘱咐朕?”
沈嫣将断掉的凤纹束带拢进袖中,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看着他:“陛下是天子,本宫有什么可嘱咐的。只是——”她顿了顿,眼睫微垂,“赵尚书与周御史二人,怕不会安安静静听经。”
萧衍挑了挑眉,没有接话,转身大步出了凤仪宫。他的脚步声在廊下远去,沈嫣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虽已拢好,可束带已断,领口微敞,锁骨上那几处红痕无论如何也遮不住。她索性起身走到铜镜前,打开妆奁,拈了薄薄一层粉,细细点在红痕上。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眼尾犹带春意,双颊余红未褪。她抬手按了按自己微肿的唇,忽然笑了。
这年轻帝王以为,今日是他得了手。沈嫣对着镜中人眨了眨眼,从妆奁下层取出一条新的束带,慢慢系上。谁得手,还不一定。
次日清晨,乾元殿侧殿设经筵。殿中置了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摊开《资治通鉴》卷册,两侧各列数席,百官依品级入座。沈嫣照例坐在东次间那道珠帘之后,十二串琉璃珠自梁上垂落,将她的面容遮得隐隐约约,只余一个端坐的轮廓,凤袍的织金袖口从帘缝间露出一角。
萧衍坐于帘前御案,左相裴元度与殿阁大学士谢清之各领一班文臣分坐左右。锦衣卫总指挥使陆昶按刀立于殿门内侧,目光平视前方,却总在扫过那道珠帘时,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赵崇文端坐在左侧前排,面色沉静,与昨日早朝时笏板落地、面如死灰的模样判若两人。他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经义讲到一半,忽将话题一转,拱手向萧衍道:“陛下,臣有一言,非关经义,实系国体。”
萧衍淡淡道:“讲。”
赵崇文起身,目光扫过对面周允,声音洪亮:“近日有人倡言新政,欲更张先帝旧例,改盐铁、整田亩,声势浩大。臣以为,祖宗法度非不可改,然改之不可仓促。动辄以‘新政’为名,实则动摇国本,此乃大忌。”
这话明面上是讲给萧衍听的,可满殿皆知,他指的正是左都御史周允日前递上去的那道条陈。周允果然不待他说完便霍然起身,瘦削的面孔冷得像刀锋:“赵尚书此言差矣。盐铁之弊,积重难返;田亩之乱,百姓流离。若因循守旧便是固本,那令郎强占良田、逼死人命,赵尚书倒是固的什么本?”
殿中骤然静了下来。
赵崇文面色铁青,颊上肌肉抽了两抽,笏板在手中攥得死紧。他当然知道周允会拿赵赦的事做文章,可没想到他竟在经筵之上当众翻出,半分情面不留。
“周御史慎言!”赵崇文厉声道,“犬子之事尚在查办,周御史怎可尚未结案便定人以罪?”
周允冷笑一声:“证词地契尸状俱全,赵尚书若觉冤枉,何不催有司早日开审,还令郎清白?”
两人各执一词,声震殿宇,其余官员皆屏息敛气,无人敢插言。谢清之端坐席间,始终不曾开口,只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搭在书卷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裴元度则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一派置身事外的从容。
珠帘之后,沈嫣默然听了好一阵子。她看得分明——赵崇文今日分明是想在经筵上扳回一城,借“动摇国本”之名压住周允的新政条陈,顺带将昨日赵赦案的狼狈洗刷几分。而周允更狠,索性当着满殿文臣的面,把赵家那桩命案钉死在赵崇文的公信上。两人斗得越凶,于她反倒越是有利。
她挑在两人争执至白日化时开口。那声音从珠帘后传出,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像一枚玉簪落进满殿喧嚣里,登时将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经筵之上,原是讲书论道之地。”她顿了顿,让那句话在殿中沉了一沉,“两位大人各执一词,皆为国事。赵尚书所忧,不无道理——新政推行,确需审慎。”
赵崇文面色稍霁,正要拱手称谢,沈嫣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锋一转:“然而周御史所查赵赦一案,亦不容含糊。命案在前,国法在后。若连人命官司都审不清楚,何以谈法度、谈新政?”
她说完这句,微微侧首,珠帘晃动间,目光似乎扫过裴元度。裴元度放下茶盏,适时开口,声音清润得像在念一篇策论:“太后所言极是。臣以为,赵赦案便交由周御史彻查到底,依律而断。赵尚书暂且仍领原职,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裴元度说的是“暂且”二字,可这两个字落进赵崇文耳中,无异于一把刀悬在了头顶——他尚书的位子,从此刻起已不再稳如磐石,只待周允查完赵赦案,是留是去,便由不得他了。
赵崇文嘴唇翕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周允拱手领命,面上仍旧冷冷的,可眼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
沈嫣在帘后微微弯了弯唇角。裴元度这个台阶,递得不早不晚,恰在赵崇文最窘迫的当口。她昨日在凤仪宫便料定他会借经筵出手,今日果然分毫不差。这左相,当真是个妙人。
萧衍忽然开口了。他自方才起便一言不发,此时忽然出声,令殿中所有目光都转向御案之前。
“母后的裁断,便是朕的意思。”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日后经筵议政,母后所断,诸卿不必再奏。”
百官侧目。
这话的分量,比方才裴元度的“暂且”还要重。他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太后垂帘裁断之权,从不成文的惯例变成了天子亲口认可的规矩。赵崇文面色灰败,周允若有所思,谢清之终于抬起眼帘,朝珠帘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极短,旋即又垂了下去。裴元度端起茶盏掩住唇边,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陆昶立在殿门内侧,按刀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散经筵时已近晌午。沈嫣乘步辇回凤仪宫,陆昶奉命率一队锦衣卫护送。仪仗行至宫道转角,夹道两侧朱墙高耸,梧桐枝叶遮住了大半日光,地上影子斑驳陆离。沈嫣掀开辇帘一角,正欲吩咐加快脚程,辇身却微微一晃——陆昶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几步走到辇侧,低声道:“前方宫道有碎石未清,请太后稍候片刻。”说话间,他已将她从步辇上搀了下来,引她退至廊角一处避风的朱柱旁。
沈嫣刚站定,便觉腰间一紧。
陆昶将她抵在了那根朱柱上。他一只手扣在她腰侧,另一只手仍旧按在绣春刀柄上,姿势恭敬得无可挑剔——两人的衣裳不曾有半分凌乱,若远远望去,只当他是在护着太后避开什么危险。可他们贴得太近了。他身上的皂角气味混着铁器的冷腥,将她整个人笼住。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太后方才在帘后,”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可曾看过臣一眼?”
沈嫣心跳骤然加快,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贴得太近的唇,似笑非笑地道:“陆指挥使站的不是殿门内侧么?本宫看帘外,自然看得见你。”
“臣问的不是这个。”陆昶没有退开。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指尖隔着凤袍的锦缎,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哑了几分,“臣问的是——太后看他们时,眼里有没有臣。”
这话说得极放肆。沈嫣抬眼看他,撞上他那双锋利眉眼里的执拗。她忽然想起昨日早朝时,这人忽然上殿奏报拦马告御状的事,来得那般巧,巧到她现在仍看不透是受谁人授意。可此刻他将她抵在这廊角无人处,眼底却分明只有一种东西,与权谋无干。
她抬手,指尖在他胸口那件飞鱼服的绣纹上轻轻一点,将他推开半寸。力道不大,可陆昶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手,退后半步。
“指挥使,”沈嫣理了理鬓边微微凌乱的步摇,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分明,“你的手,方才放的不是地方。”
远处仪仗的脚步声渐近,宫人们的影子已经出现在宫道拐角处。陆昶垂下眼帘,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紧,骨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再上前一步。
沈嫣从他身旁走过,步履从容,凤袍的下摆拂过青砖,没有回头。她鬓角的步摇在日光下晃了晃,金穗子扫过耳畔,像扫过某个人刚刚没有说出口的话。
陆昶垂目按刀,站了好一阵子才抬脚跟上。
这一日之后,京城朝堂间悄然传开了一句话——太后帘后干政,已非一日。孰料这寥寥数语,在暗处流布之快,竟远胜于当日经筵上的任何一道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