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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裙下臣

第 2 章

沈嫣在幽暗里立了许久,直到殿外最后一丝脚步声散尽,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足心传来一阵刺骨寒意,教她不由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先帝驾崩,銮驾停在含元殿外,满宫白幡,她跪在青石板上,膝下积了半寸深的雨水,身后是窃窃私语,前头是百官眼色。那时她便晓得,这宫中之人,待她不过两种心事——或是轻贱,或是垂涎。六年过去,竟无甚改变。

绛紫寝衣的袖口滑到小臂,露出一截皓腕。她重新拢好,行至窗边,将半阖的窗扉推开一线。夜风裹着三月末的槐花气渗进来,清苦中又带一丝极淡的甜。远处干清宫的灯火已熄了一盏,仍有一豆昏黄悬在檐下,像一头困兽半睁不闭的眼。

“谁也别想。”她低声道,声细若游丝。

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这一夜沈嫣睡得极浅。才交四更,便有宫人轻手轻脚进来,将银炭盆拨出半星红火。她卧在锦衾里,额角沁了薄汗,梦里尽是些破碎影子——裴元度绯袍玉带,俯身凑近她耳畔,呼出的气却冷得像腊月霜风;谢清之立在沈府后花园的槐树下,白衫胜雪,回头望她一眼,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萧衍自黑暗中走来,龙袍的下摆拖过青石,一步步逼近,唤她母后,偏生叫得又低又缠,像蛇信子扫过耳根。

她倏地睁眼。

纱帐之外,天已蒙蒙亮。第一道晨光自东窗漏入,正落在那盏半干的茶上,茶汤凝成深褐一圈。

该来的,终是来了。

沈嫣坐起身,由宫婢伺候着浣面更衣。今日是早朝,她需在卯时前赶到乾元殿珠帘之后。鸾镜里映出一张脸,眉是远山,眼含秋水,唇色天然绯红,偏生因昨夜未眠,眼尾添了一抹极淡的倦意,更衬得整张面孔如带露芍药,娇艳得近乎不祥。

“娘娘,今日梳妆,可还按前几日的旧式?”掌事宫人低声询问,手中已捧起一支赤金点翠凤钗。

沈嫣垂眸看着那凤钗,指尖在冰凉的钗身上一掠,红唇微启:“再艳些。”

她的脸是刀,妆是鞘。越艳,越教人不敢逼视。

干元殿上,钟磬未响,百官已依序而立。殿内烛火通明,照得满堂朱紫一片辉煌。沈嫣到时,萧衍尚未升座,珠帘之后只她一人,空荡荡的御阶下,文武诸臣见了她来,齐刷刷跪下去。

“臣等叩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压着金砖滚过去,震得沈嫣心头微微一颤。她款步走到珠帘正中,袖下指尖轻掐掌心,旋即松开。待站定,凤袍一展,她淡淡道:“诸卿平身。”

帘子将她的脸遮得模糊,只露出一道纤瘦而挺直的影子。可便是这道影子,已教殿角数人目光闪烁,各怀心事。

赵崇文立在文臣最前,绯袍鹤氅,面沉似水,花白长须一丝不乱。他身旁空着一人的位置,那是左相该站的地方。沈嫣一眼扫去,裴元度尚未到。

“今日朝议,诸位大人有事早奏。”萧衍自殿后转出,龙袍加身,玉冠束发,眉宇间是少年帝王特有的锋利。他落座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朝珠帘一瞥,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母后今日来得早。”

这一声“母后”,叫得清朗端正,与昨夜梦里那声大不相同。

沈嫣在帘后微微颔首:“皇帝也不迟。”

言罢,满朝肃静。

赵崇文果然第一个出列。他整了整冠带,双手捧笏,躬身启奏:“启禀陛下、太后,臣有本奏。”

萧衍自御座上略略倾身,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轻轻一敲:“赵尚书请讲。”

“臣闻近来宫中用度冗滥,内宦私相授受,以致库银虚耗。臣以为,当整肃内廷,明定规制,以正纲纪。”赵崇文言辞端方,一字一句都带着老臣独有的沉稳与分量,“还请太后裁度。”

这话明面说内宦,实则是将刀尖指向沈嫣——谁不知,内廷用度如今由她一人批红独揽。

满朝文武屏息,珠帘之后静了片刻。

沈嫣不疾不徐地端起案上茶盏,用盖碗轻撇浮沫。杯盖刮过瓷沿,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竟清晰得刺耳。

“赵尚书忧心国事,忠心可嘉。”她缓声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玉盘,清凌凌地在殿中荡开,“只是内廷用度,先帝在时便有条制,本宫不过依祖制而行,何来冗滥之说?”

赵崇文刚欲开口,殿门处忽传来一阵从容的脚步声。

裴元度到了。

他仍是一身绯色官袍,绣着仙鹤祥云,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铺到御阶之下。他神色温润,唇角微扬,拱手行礼如仪:“臣裴元度,叩见陛下、太后。臣来迟,请陛下与太后恕罪。”

他嘴上请罪,眼里却半点慌意也无。直起身时,目光越过赵崇文的肩头,在珠帘上轻轻一顿,随即移开。

赵崇文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左相来得正好。”萧衍语调淡淡,手指仍在扶手上轻叩,“赵尚书正议内廷用度。裴卿以为如何?”

裴元度似乎早有预备。他趋前半步,不慌不忙,将手中笏板一展,朗声道:“回禀陛下。臣以为,赵尚书所奏,牵涉祖宗法度,非一时可断。太祖钦定《内廷则例》一百二十四条,于内宦职司、钱银出入,皆有明制。太后批红,尽在则例之中。若要改动,需经台谏会审、三法司复核,再呈陛下御夺。赵尚书若觉有弊,不若将具体款项列出,当庭对峙。”

他字字温和,却字字如刀,直逼赵崇文。

满朝哗然。

赵崇文面上却不露怒色,只将长须一捋,慢声道:“左相既然如此通晓典籍,那老臣倒要请教。内廷则例第七十三条,‘凡内宦领银,须有尚宫局印信,方可放行’,敢问如今尚宫局印信,有几方?”

此问一出,殿上又是一静。许多低品大臣面面相觑,不知二人所争究竟何解。

沈嫣在帘后无声地勾起唇角。

这条老狗,果然有备而来。她等的,正是这一刻。

裴元度微微侧首,似笑非笑地望向赵崇文,那副谦谦君子的神态分毫不改,偏生眼底透出一丝嘲意。他刚要开口,殿外突有一人趋步上殿,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总指挥使陆昶。

沈嫣心头微动。

陆昶今日来得突然。他往日只在外殿值守,非召不入内廷。此刻公然上殿,必是事出紧急。

萧衍也坐直了身子,眉峰一挑:“陆卿,何事惊动?”

陆昶单膝点地,抱拳回禀,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泉:“启禀陛下、太后,宫门外有人拦马告御状,状告赵尚书之子赵赦强占良田、逼死人命。证词、地契、尸状俱全。臣已命人押下,特来请旨。”

这人话音未落,赵崇文手中笏板“啪”地落地,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满朝皆惊。

沈嫣隔着珠帘,看着赵崇文终于裂开的神情,只觉周身血液都暖了几分。

她要的,正是这致命一击。昨日让裴元度驳他,今日再借陆昶的手掀他,这两步棋,一步比一步狠辣,也一步比一步更要命。

只是,陆昶这一击来得太巧,巧得连她都有些意外。

她看向裴元度。裴元度已退至一旁,唇角那抹笑意尚未收起。那笑意深处,藏着沈嫣尚未全然看透的东西。

“赵尚书,你还有何话说?”萧衍自龙椅上缓缓站起,面色如铁。

赵崇文额角青筋暴起,嘴唇翕动几下,却只挤出沙哑的几个字:“老臣……教子无方,有负圣恩。”

沈嫣在帘后轻声道:“既如此,且听皇帝裁夺。”

她目光穿过珠帘,望向殿外。晨光渐盛,可她知道,这不过是第一道惊雷。

更大的风雨,正在宫墙之外蓄势待发。而陆昶今日为何来得如此之巧,又是谁人授意,她一时竟也看不分明。

这宫城里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她只是没料到,第一个把刀递到她手里的人,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