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三月,禁宫里的风仍裹着料峭寒意。朱红宫墙下,新换的杏色纱幔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晃动,像谁在暗处叹了口气。
太后寝宫的长廊上,四名宫女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殿内焚着龙涎香,青烟自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绕过紫檀木屏风,拂过案上那盏尚未批完的奏疏。
沈嫣斜倚在美人榻上,一袭绛紫色寝衣松松掩着肩头,露出一截皓白腕子。她正执笔蘸墨,朱砂笔尖悬在奏本上方,迟迟未落。
“太后。”
屏风外传来低沉的男声,带着刻进骨子里的恭敬,却压不住语气里那一点不该有的亲昵。
沈嫣没抬眼,笔尖终于落下,在奏疏上勾了个准字。
“进来。”
裴元度绕过屏风,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拱手行礼,动作如行云流水,一丝不苟——纵使四下无人,他也从不在这上头落人口实。
“左相大人深夜入禁宫,若让御史台的人瞧见,本宫明日便要在朝堂上听弹劾了。”
沈嫣搁下笔,抬眼看他。那双眼睛生得极媚,眼尾微微上挑,偏偏此刻目光清冷,像浸了月色的刀刃。
裴元度直起身,唇边浮起一抹淡笑。那笑温润如玉,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儒雅清正,唯有沈嫣看得出他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算计。
“太后说笑。臣奉旨辅政,夜呈急报,纵是周允亲自来查,也挑不出半寸错处。”
他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折,双手呈上。指节修长白净,是握笔的手,也是握权的手。
沈嫣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她察觉到他手指微微一僵,便笑了。
那笑容极浅,像春日湖面被风吹皱的第一道涟漪,却足以让屏风外侍立的宫女都觉得殿内忽然亮了几分。
“赵崇文的人?”
她展开密折,一目十行地扫过。尚书台那帮老臣又在联名上疏,要削她手中批红之权,理由是“后宫不得干政”。可笑——先帝在世时,他们的嘴脸可不是这般。
“不止。”裴元度在她对面坐下,并未得她赐座,这僭越之举他做得坦荡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赵崇文暗中联络了谢清之。殿阁大学士的文笔,太后是知道的,那篇奏疏写得慷慨激昂,句句不离祖宗法度,字字都在戳太后的脊梁骨。”
沈嫣将密折合上,随手丢进案边的鎏金炭盆里。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衬得愈发幽深。
“谢清之……”她念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极短暂的停顿,旁人听不出,裴元度却捕捉到了。
“太后认得他?”
“殿阁大学士,朝堂上见过几回。”沈嫣垂下眼睫,“文章确实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未出阁前便认得他。那时谢清之还是个白衣秀才,在沈府后花园外的槐树下与人论学,她隔着墙偷偷听过许多回。少年声音清朗,像山涧流泉,她记了好多年。
裴元度端详着她的神色,忽然道:“太后若想保他,臣有办法让他在奏疏上改口。”
“谁说要保他?”沈嫣抬眸,眼底已无半丝波澜,“本宫只是想起,大学士府上还存着先帝赐的一套《永乐大典》孤本。烧了可惜。”
裴元度微微颔首,心中已了然。她不要他动谢清之——至少不是现在。
“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沈嫣站起身,绛紫寝衣的下摆拖在身后,像一尾华丽的鱼尾。她走到窗前,素手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着御花园里的海棠香扑面而来。“左相大人,这朝堂上人人都想做本宫的主。赵崇文想削本宫的权,周允想抓本宫的错处,连番邦来的那个王子都在宫宴上对本宫不敬。你呢?你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
她转过身,背倚窗棂,月光从身后透进来,将她玲珑身段勾勒得愈发分明。她瘦,却凹凸得恰到好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偏偏胸脯饱满浑圆,在寝衣下起伏如远山。
裴元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只一瞬,便移开了。
“臣想要的,”他站起身,缓步走向她,“太后一直都知道。”
他在她面前停住,距离近得僭越,却又恰好维持在不必退的地步。他身上有极淡的墨香,混着官袍熏过的沉水香,闻着清雅,却莫名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沈嫣仰头看他,唇边噙着笑。“本宫是太后。”
“臣知道。”
“你不怕?”
“怕就不会来。”
他抬手,指背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一瓣将落未落的花。可那双眼底的神色却霸道至极,哪有半分温润君子的模样。
沈嫣没躲。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胸口微微起伏,面上却纹丝不动。在这禁宫里活了六年,她早已学会把真正的情绪藏得比井底还深。
“明日早朝,”她退开半步,重新走向美人榻,将那半盏凉了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赵崇文的奏疏,本宫要你在朝堂上当众驳回去。用祖宗法度驳他——他不是喜欢引经据典么?你便让满朝文武看看,谁才是真正通晓典籍的那一个。”
裴元度笑了。“臣遵旨。”
他再次拱手行礼,转身欲走,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停了一息。那一息间,他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换上了刀锋般的冷厉。
赵崇文——这条老狗,是该敲打敲打了。
殿外传来更鼓声,沉沉两声,已是二更。
沈嫣独自坐在美人榻上,听裴元度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长廊尽头。她将茶盏放回案上,手指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不是怕。
是兴奋。
先帝驾崩那日,满朝文武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进冷宫的旧物。谁也没想到,这个比皇帝只大两岁的年轻太后,竟能端坐在珠帘之后,让所有人都乖乖跪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如削葱,指尖染着朱砂,红得像血。
“还不够。”她喃喃。
权力还不够。筹码还不够。她还不够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江山,先帝能给她的,别人谁也拿不走。
窗外月色清寒,照在御花园的石径上。那条路蜿蜒着通向干清宫,年轻的帝王寝殿里还亮着灯。
沈嫣望着那一点灯火,忽然想起今晨请安时,萧衍看她的眼神。
他唤她母后,可那声“母后”叫得又低又哑,像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不情不愿地吐出来。他跪在她面前时,目光却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她的脸。
那不是儿子看母亲的目光。
那是狼在看猎物。
沈嫣勾起唇角,缓缓拉上窗扉。
这禁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想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权势、美色、征服的快感。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猎手。
只是他们忘了,先帝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最危险的猎物,往往长着最美艳的皮囊。
她吹熄案上烛火,殿内陷入一片幽暗。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只是他们尚不知晓,从明日早朝开始,这盘棋局的规则,便不再是他们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