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度回到左相府时,夜已深至三更。
府中灯火零星,前院当值的家仆见他车驾回府,慌忙提灯来迎。裴元度撩袍下车,面色如常,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备热水,便径直往书房去了。那盏灯跟在他身后晃了几晃,照得廊下竹影摇曳,映在白墙上像是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他在书房门口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仆,目光平静,却让那家仆不由自主地将灯笼举低了几分,垂首退下。
书房门合上。裴元度没有点灯。
他立在黑暗中,凭着记忆走到书案前,指尖触到案角那只青瓷笔洗冰凉的釉面。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细细的银线,照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他站了片刻,方才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极小的竹叶形火漆印,印纹已被刮去,只剩残痕。
这枚火漆印,便是他送出那三封密札时所用的信物。
裴元度摩挲着印上的残痕,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这一局棋,他在赵崇文倒台之前便已布下。一封送往御史台,落在周允案头,写的却不是弹劾奏疏,而是一份关于谢清之与赵崇文往来的旧档摘抄——不着一字褒贬,只是让周允看见,殿阁大学士与已被削职的罪臣之间,曾有多少次私宅密会。
周允是聪明人,不需要他多写。
第二封送往皇寺,交予释昙摩座下一位掌经僧人。信中只抄了一段经文,却在经文末尾附了一句题外话:太后去年冬至留宿禅院时,陆昶在雪中守了一夜。这句话看似闲笔,实则是一柄递出去的刀。释昙摩若要维护皇寺清誉,便该知道如何利用这份知情,在朝堂暗流中为自己寻一个位置。
第三封,折向宫城东角那座终年紧闭的旧府。
裴元度将火漆印收回袖中,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案上几张素笺簌簌作响。东角旧府——那是先帝晚年养病的偏殿,先帝驾崩后便封门落锁,连洒扫的宫人都不许擅入。他将第三封密札送进那道门,不为别的,只为在宫城深处埋下一颗钉子。
那颗钉子,便是旧府中一个看守偏殿的老太监,姓吴。
吴太监在先帝身边伺候过二十余年,先帝驾崩后便被拨去守旧府,形同流放。裴元度三年前便已暗中接济他家中寡嫂与侄儿,每月按时送银,从不间断。他将第三封密札送进旧府,便是告诉吴太监:从今日起,凤仪宫每有异动,无论大小,只消递一句话到东角侧门的砖缝下。
这一着比赵崇文倒台更阴,也更险。阴在不知鬼不觉,险在他将手伸进了宫城内部,而沈嫣今夜从东角旧府侧门回宫时,浑然不觉自己走过的每一步,都已踩在了裴元度铺好的暗线上。
裴元度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里沈嫣靠在自己怀里时,那一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细白得像一截新剥的藕。她太累了,累得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是东角旧府的侧门?为什么司礼监会如此顺利地打点妥当?她在竹林小筑被他操弄得泄了两次,身子软成一滩水,脑子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终于松了一瞬。
而他要的,就是这一瞬。
裴元度关上窗,烛火已在案上燃起。他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素笺上写下四个字:凤仪无虞。写罢,他将素笺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来,将纸角烧得卷曲焦黑,最后松手让它落在笔洗中,化为一撮灰烬。明日朝会,他会站在该站的位置上——站在沈嫣帘下左侧第一排,距离她不过十步之遥。那十步,他要走成她无法绕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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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嫣回到凤仪宫时,早已过了亥时。
小安子扶着她从东角旧府侧门入宫后,一路避着巡夜的禁军,贴着宫墙夹道走。沈嫣身上的宫婢装束尚未换下,鬓发散乱,面上倦色难掩。她咬着牙撑了一路,直到踏入凤仪宫正殿的门槛,方才松了那口气,整个人往小安子臂上一歪,险些站不住。
掌事公公早已候在殿内,一见此状便挥手让小宫女上前搀扶,又低声吩咐抬热水、备汤池。沈嫣被扶到凤榻边坐下,闭着眼任人替她脱去那身宫婢衣裳,解到一半忽然睁开眼,哑声道:“衣裳收好,别让人看见。”
掌事公公应了一声,将那套衣裳连同绣鞋一并卷起,塞进一只不起眼的旧箱笼里。沈嫣这才重新闭眼,由着宫女将她扶进后殿的汤池。
汤池内水汽氤氲,玫瑰花瓣浮在热汤上,密密匝匝铺了厚厚一层,香气浓得几乎要将人溺进去。沈嫣褪尽衣衫,踩着石阶缓缓滑入池中。热水漫过肩头的一瞬,她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像是将骨头缝里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掌事公公在池边放下干净的中衣与寝袍,又将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茶搁在池畔矮几上,随后带着所有宫人退到殿外,只留小安子在屏风外守着。殿内安静下来,只剩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响,以及沈嫣偶尔掬水时带起的细碎水声。
她靠在池壁上,头枕着叠好的巾帕,半截身子浸在热汤里,露在水面上的肩头被蒸汽熏得泛出淡淡的粉。裴元度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并不多——他在竹林小筑时便已刻意收着力道,只在她腰侧留了几道淡青的指印,此刻被热水一泡,愈发浅淡。倒是腿根内侧那片被胡茬蹭出的红痕还在,碰着热水时微微刺痛,让她又想起马车里他隔着绸裤揉弄她的那几下。
沈嫣睁开眼,望着氤氲水汽中影影绰绰的烛光。今日这一趟出宫太大胆了。她不是不知道裴元度的心机深沉,只是那时候她需要一个站在朝堂上替她说话的人,而裴元度恰好伸了手。她握住那只手的同时,也把自己的把柄递了过去。只是她没想到——或者说她没顾上想——这把柄交出去之后,裴元度究竟要拿它换什么。
朝堂、前朝、后宫。赵崇文倒了,谢清之的私情被她当面揭穿,陆昶在朝堂上站到了她这边,萧衍在龙床上说“你是朕的”。每一个人都想要她,每一个人都在她身上押了注。而她要做的,不是选一个人,而是让所有人都不敢对她亮刀。
沈嫣想着想着,眼皮便沉了。热汤泡得她浑身骨头都酥了,玫瑰的香气裹着她,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外面那些刀光剑影暂时隔开。她没撑住,头一歪,便靠在池壁上睡着了。
小安子在屏风外等了许久,听不见水声,壮着胆子探头一看,吓得赶紧叫掌事公公。两人一同将沈嫣从池中捞出来时,她只是迷糊地哼了一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掌事公公拿大巾帕裹住她,小安子替她擦干身子套上寝袍,两人几乎是将她架回了凤榻上。
沈嫣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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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沈嫣便被掌事公公轻声唤醒。
“太后,该起身了,今日有朝会。”
沈嫣睁开眼,眼底的倦意尚未散尽,却被“朝会”二字激得瞬间清明。她翻身坐起,由着宫女替她梳洗更衣。今日朝会不比寻常——赵崇文已倒,裴元度要重新站回朝堂,谢清之被她敲打过,萧衍那边她还需要再稳住几分。昨日的每一件事,都会在今天早朝上长出新的枝节。
她选了一件绛紫色织金凤纹的通袖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髻上簪了一对东珠凤钗。镜中人眉眼精致,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艳而不妖,端而不僵。沈嫣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确认眼尾的倦意已被脂粉盖住,方才扶着掌事公公的手,往朝会大殿而去。
帘已垂下。珠帘后的凤椅早已备好,沈嫣落座时,满殿文武正鱼贯入列。她的目光透过珠帘扫过殿下,看见裴元度一身紫袍,站在左侧第一排,神情清隽温润,仿佛昨日那个在竹林小筑里将她抵在墙上操弄的男人与他毫无关系。他抬眼朝帘后望来时,目光平静如水,只在收回视线时,唇角微微弯了一弯——那弧度极浅,旁人看不出来,沈嫣却看得分明。
谢清之站在裴元度下首,今日穿的是月白暗纹的学士袍,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三尺远的金砖地缝,不抬头,也不看任何人。昨日沈嫣在西配殿那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剐掉了他身上那层儒雅高洁的壳,露出里面那个在书房里对着自己手淫、嘴里喊着“嫣儿”的男人。他今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释然,而是因为逃不掉。
萧衍升座时,满殿齐呼万岁。他今日穿了玄色龙袍,金冠束发,眉目间比往日更冷了些。目光从珠帘上掠过时,停了一瞬——昨夜他收到一封密报,说太后出宫去了城东柳巷方向,回宫时从东角旧府侧门入。密报上没有写她去了谁家,却足以让他今日看沈嫣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陛下,”周允出列,执笏躬身,“赵崇文削职后,尚书一职空缺已逾数日。六部事务繁剧,臣请陛下与太后圣裁,尽早议定继任人选。”
此言一出,殿中便静了。
尚书之位,手握六部之中最重要的铨选与财政之权,谁坐上这个位置,谁便在朝堂上多了一柄利剑。裴元度站得笔直,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周允,又扫过谢清之。周允这道奏请,显然是给沈嫣出的一道题——她想让谁接尚书?
萧衍没有先开口。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慢慢摩挲着御案上的一方玉镇纸,目光落在珠帘后面,等沈嫣说话。
沈嫣在帘后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周卿所言甚是。尚书之职不宜久悬,不知诸位爱卿可有合适人选?”
她的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问所有人,又像是在问某一个人。
裴元度此时方才出列,执笏一礼,朗声道:“臣以为,吏部左侍郎张懋,历事三朝,熟谙铨政,可堪此任。”
他话音刚落,谢清之忽然抬起了头。
那张清瘦的脸上闪过一瞬极复杂的神色——他认得张懋,那是赵崇文旧部,也是他从前在经筵上多次论学时的座上宾。裴元度推举张懋,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收编赵崇文的残余势力。而谢清之自己,曾是赵崇文拉拢来撰写削权奏疏的人,此刻站在殿上,听着裴元度将赵崇文的旧部收入囊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说。昨日沈嫣点破他私情时,话里留了三分余地——没有将事情捅到朝堂上,没有让宫人传出去。但这余地不是施舍,而是枷锁。他若今日敢多嘴一句,明日朝堂上便会有人知道,殿阁大学士在书房里干过什么勾当。他谢清之半生清名,经不起这一刀。
于是他重新垂下眼,将舌尖上的话咽了回去。
萧衍在此时开了口。他将玉镇纸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随后道:“张懋虽有资历,然赵崇文一案牵连甚广,吏部上下多有嫌疑之人。尚书之位,当择清廉自持者任之。”
这话不冷不热,像是谁也没驳,又像是把裴元度的提议轻轻拨开了。
沈嫣在帘后听得分明。萧衍这是在告诉她:你推的人,朕未必点头。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向周允,道:“周卿掌御史台,对朝中官员品行多有考察,可有人选举荐?”
周允执笏躬身,瘦削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平声道:“回太后,臣职在纠劾,不在举荐。太后若问臣之见,臣以为尚书一职,当选不结党、不营私之人。至于具体人选,臣不敢妄言。”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得罪裴元度,也没有迎合萧衍,更没有给沈嫣添负担。周允说完便退回列中,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珠帘——只一瞬,便收回了。他看出来了,今日这场朝会,沈嫣不会再当场定下尚书人选。她抛出这个问题,不是为了今天就要答案,而是为了让所有人把底牌亮出来。
沈嫣果然没有再追问。她轻轻抬手,示意掌事公公传话。掌事公公朗声道:“太后有旨,尚书人选,着吏部三日内拟出名册呈报,届时再议。”
这一招拖字诀,稳住了局面,也给了所有人一个缓冲。裴元度退回列中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开始盘算三日之内如何运作。萧衍坐在龙椅上,手指重新拿起那方玉镇纸,翻了个面,指尖抵着底面慢慢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柔软的物事。谢清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退朝时脚步比来时长了不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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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沈嫣并未直接回凤仪宫。她绕道去了御花园,在荷花池边的凉亭里坐了片刻。池中秋荷早已凋尽,只剩枯茎败叶支棱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瑟瑟作响。她望着那些枯荷,忽然想起自己入宫那一年,也是秋天。那时她十六岁,被送入宫,满心惶恐,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落进谁的掌心。如今六年过去,她已经坐在了帘子后面,满殿文武向她俯首,年轻的帝王唤她母后,左相在她身上说“臣愿为太后效力”,锦衣卫指挥使在雪中为她守了一夜——可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爱的不是她沈嫣,而是她手里那枚可以翻覆朝堂的印。
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站起身来,道:“回宫。”
掌事公公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太后,方才退朝时,老奴瞧见谢学士出了殿便往文渊阁方向去了,走得很急,脸色也不大好。”
沈嫣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让他去。”
她知道谢清之不会就此消停。这个人的倔是骨子里的,越是受辱,越要证明自己。昨日她当面剥了他的壳,今天他便会在某个角落重新把自己拼起来,然后以另一种方式站回她面前。只是那时候,他拿出来的东西,未必是她想要的。
回到凤仪宫,沈嫣换了常服,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将那几道淡青的指痕照得若隐若现。她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那是萧衍攥出来的——那一夜他在她耳边说“你是朕的”,攥得她的手腕像是要碎在他掌心里。
她忽然想起裴元度在马车里替她上药时,指腹沾着药膏,沿着那几道指痕缓缓抹开,抹得极轻极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什么也没问,却在抹药的时候多看了那痕迹一眼。那时候沈嫣便知道,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两个人,两双手,都在她身上留了印记。
沈嫣的手指轻轻拂过腕上的红痕,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这笑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冷而清醒的通透。她不需要选一个人,她只需要让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她唯一选的那一个。
小安子在殿外探头探脑,沈嫣瞥见了,招手让他进来。小安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食盒,打开来,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糕点。“太后,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栗子糕,掌事公公说您早膳用得少,让奴才送来的。”
沈嫣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桂花香和栗子甜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咽下去,忽然问:“左相今日退朝后,去了哪里?”
小安子一愣,随即压低声音道:“回太后,左相退朝后去了吏部,说是要查阅铨选档册。”
沈嫣放下糕点,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裴元度动作真快,朝会刚散便直奔吏部——那张懋的提名,他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已经在动手铺路了。她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影,心中盘算着三日之期。三日后吏部呈上来的名册上,张懋的名字必然排在前列,而萧衍那边又会提出谁来做制衡?谢清之在这三日里又会做什么?
棋局已布,落子无悔。她沈嫣坐了六年的冷板凳,如今好不容易坐到了帘子后面,绝不会让任何人把她拽下来。无论是萧衍的占有、裴元度的算计、谢清之的执念还是陆昶的忠心,她都要一一攥在手里,攥成自己的筹码。
殿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沈嫣听着那铃声,慢慢阖上了眼。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吏部的档册房里,裴元度从一卷发黄的铨选档册中翻出了一份旧折——那是三年前赵崇文尚未倒台时,张懋呈给吏部的一份密奏抄本,上面赫然写着弹劾左相裴元度“结党营私、权倾朝野”的字样。裴元度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他举荐张懋,不是因为张懋是他的人。
而是因为张懋三年前弹劾过他。
这一出戏,他要在沈嫣面前,慢慢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