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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裙下臣

第 10 章

夜色沉沉,凤仪宫的灯火渐次熄了,只余殿角两盏琉璃灯半明半灭。沈嫣方才命贴身宫女备了浴汤,褪去那身淡薄寝衣,赤足踏入白石砌就的汤池。热雾漫起,将她的眉眼氤氲得朦胧如画。温水漫过肩颈,肌肤上萧衍留下的痕迹被热气一蒸,反倒愈发清晰——腕间红痕未褪,腰侧亦有他指节按出的淡青。她闭了闭眼,由着水汽将方才那场荒唐的关系裹挟而去,只余筋骨间一缕酸软,提醒她方才之事确曾发生。

宫女跪在池边替她揉散长发,玉梳顺过青丝,一梳到底。沈嫣睁开眼,望着池面浮动的花瓣,轻声道:“明日将偏殿那只紫檀木箱搬来罢。”她说的正是那箱多年来无人翻动的旧物,里头便搁着谢清之当年在沈府后花园外槐树下论学的旧文卷。宫女应了声,不敢多问。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连梦也无一个。醒来时天光已透进窗棂,照得满室生白。她撑身坐起,只觉骨缝里都是昨夜留下的酸乏,可那酸乏之下,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饱满与滑润,仿佛通身皮肉都被什么滋养过一般。镜中望去,素颜未施,肌肤却白里透光,嫩得似剥了壳的鸡子,眼波流转间便是万种风情藏也藏不住。她抬手撩开垂在颊边的一缕发,指尖滑过耳垂,又沿颈侧慢慢落下,终是轻轻一笑,站起身来。

更衣时,尚衣局的女官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当先那件竟非寻常制式,乃是一袭蓝缎绣银云纹的宫装,料子极软,日光下隐有流水般的光泽。沈嫣伸手抚过,微微讶然:“今日怎么送了这个来?”女官躬身道:“回太后,这是皇上一早命人送来的,共十件,皆是苏州新贡的云锦。皇上说,未立皇后之前,尚衣局每季新样先紧着凤仪宫挑选。”沈嫣指尖在蓝缎上停了一停,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这萧衍,昨夜里走了,今早便用这些东西来示好,倒像是要她记着他的人情。

她素日多穿暖色,艳红、藕荷、杏子黄,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娇艳夺目。今日鬼使神差,竟伸手点了那件蓝缎。换上之后,满室宫人俱是一怔。那清冷如深湖的颜色贴着她暖玉似的肌肤,竟生出一股出人意料的冷艳来。她本就生得一张精致小巧的脸,眉眼浓丽,如今被这冷色一压,非但不减半分颜色,反更添了几分不容逼视的清贵。她对着铜镜缓缓转了一圈,裙摆轻扬,露出下面一截雪白的中衣领口,那颈子细而直,恰似一枝临水的白莲。

用过早膳,她并未急着去前朝。赵崇文之事已了,今日无大朝会,她有的是工夫。她唤了那个小太监来。那孩子不过十五六岁,生得清秀伶俐,在凤仪宫管着洒扫传物的杂事,因那夜去给谢清之送文卷,撞见了他书房里的不堪情状,回来一字不漏地禀了沈嫣。沈嫣此刻端坐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吹了吹浮沫,眼皮也不抬地问:“那日你说,谢大学士书房里唤了一个名字,是什么,再给本宫学一遍。”

那小太监“扑通”跪下,额上渗出细汗,却仍口齿清晰:“回太后,谢大人当时……当时手里握着那物,闭着眼,唤的是……‘嫣儿’。”沈嫣端茶的手顿了一瞬,茶汤在盏中轻轻一晃。她垂眸看着那晃动的波纹,片刻后道:“你倒老实。抬头让本宫看看。”小太监战战兢兢抬起头,眼底有惧色,却也有股子机灵劲儿,不像那起子愚钝畏缩的。沈嫣与他对视少顷,点了点头:“好孩子。本宫有件差事要你去办,办好了,自有你的前程;办砸了,凤仪宫便再没你这号人。”

那小太监立刻伏地叩首:“小的这条命是太后的,太后吩咐便是。”沈嫣笑了一声,那笑又轻又薄,像春冰初裂:“嘴倒是甜。起来吧。去将偏殿那只紫檀木箱搬来,随本宫去西配殿。”西配殿是凤仪宫西侧的一处偏殿,多年闲置,平日少有人往。她要做的事,正需这样一处空荡无人、落针可闻的所在。

沈嫣到了西配殿,命小太监将木箱放在殿中一张旧案上,又让他退到殿门外守着,无她吩咐不得放任何人进来。她打开木箱,里头积年的灰尘扑面而来,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她翻出那卷论学旧稿,细细看了几眼,确是当年谢清之在槐树下谈《孟子》义利之辨的文字。那时她还待字闺中,隔着一道院墙,听那白衣秀才说“舍生取义,原非人人做得”,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她当时不敢出声,只把那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如今想来,那声音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将文卷重新放好,合上箱盖。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太后,谢大学士到了。”

沈嫣在案后端坐,如月下秋水,静而深。谢清之被引入殿中,仍是一身素袍,清雅出尘,见了她便躬身行礼:“臣谢清之,叩见太后,愿太后千岁。”沈嫣并未叫起,只是拿眼瞧他,从发冠到袍角,一一掠过。谢清之昨日殿上、府中皆露了形迹,此刻还能端得住这派儒雅模样,倒让她生出几分兴味来。她轻声道:“谢大人起来说话。”

谢清之谢过,直起身来,双目低垂,并不与她对视。沈嫣却偏不让他躲。她起身绕到案前,一手搭在那紫檀木箱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那声响在空荡殿内格外清晰。“本宫今日请谢大人来,不为别事。只因翻出一箱旧物,里头有几卷论学文字,像是大人早年的手笔。本宫记得,当年先父常请西席先生到府讲学,隔墙偶闻高论。如今见了这字,倒想请大人亲口念上一段。”

谢清之面色微动,抬眸望向那木箱,又极快地垂下眼去:“臣素来拙于旧作,不敢在太后面前献丑。”沈嫣轻笑,步态从容地走近他两步:“谢大人过谦了。当年那一句‘义利之辨,只在一心’,本宫至今记得,字字分明。大人若不肯念,本宫便只好自己念了。”她说着,果然自箱中取出那卷泛黄的文卷,展开来,一字一句念道:“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她的声音在空殿里回荡,清而软,尾音微微扬起,像根羽毛似的往人耳里钻。

谢清之额角已有薄汗。他强自镇定,拱手道:“太后好记性。此乃臣少时涂鸦之作,不堪污太后清听。”沈嫣偏头看他,眼波流转,半是天真半是探究:“谢大人这般推辞,莫不是本宫念得不对?”她说着又往前一步,两人之间只余尺许距离。她仰起脸,那袭蓝缎宫装衬得她眉眼如画,偏又冷艳逼人:“那不如请大人近前教教本宫,这一句到底该怎么念?”

谢清之后退半步,后腰却抵住了身后冰凉的殿柱。沈嫣这一下进退,竟将他逼到无路可退。他别开脸,喉结微滚,嗓子发紧:“太后……请自重。”沈嫣笑出声来,那笑清脆如银铃,偏又带着说不出的促狭:“谢大人在书斋里唤‘嫣儿’的时候,可曾想过‘自重’二字?”这话如一根银针,直直刺入谢清之心口。他猛然转头,目中惊愕与羞愧交迸,脸色霎时白了三分,又倏地涨红。

沈嫣却不急。她抬手,指尖隔着袖角轻轻顺过他领口那一道微皱,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平什么,又像在撩拨什么。“本宫原来不知,谢大人白日里做的是清流魁首、殿阁大学士,夜里关上书房门,心里想的却是本宫。”她说着,收回手,退回半步,将那份旧文卷往案上一搁:“大人在朝堂之上,伙同赵崇文上疏削本宫的权,那时节可曾想过,若有一日独自面对本宫,该如何自处?”

谢清之胸口起伏渐促。他自幼苦读,以气节自持,从未被人这般当面撕扯。他额上汗珠滚落,顺着清隽的面颊滑下,洇入领缘。他张了张口,终是哑声道:“臣有罪。”沈嫣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似笑非笑:“大人何罪之有?是念着本宫有罪,还是上疏削权有罪?”她绕着他走了半圈,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带起极淡的冷香。“本宫今日找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本宫只是好奇,大人在那书房里握着那物唤‘嫣儿’时,想的是什么。”

谢清之浑身一震,袖中双手死死攥住,指节根根泛白。他偏过头去,脖颈线条绷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臣……不敢想。”沈嫣却不依,又凑近一步,仰面望他,眼睫轻扇:“不敢想,还是不敢说?谢大人,本宫此刻就站在你面前,活生生的,比你在书房里想的更近。你要不要睁眼看看?”

谢清之闭了闭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终究没有睁眼,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像在极力压制什么。沈嫣忽地低低一笑,退开身去,顺手又将那卷文卷拿起,举到谢清之面前:“大人从前说,舍生取义,非人人做得。本宫倒觉得,这‘义’字到了大人身上,怕是比那晚的书房更难熬。”她说完,将文卷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胸前,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谢清之怔立当场,那卷纸从胸口滑落在地。他浑身紧绷,目光里又是羞惭又是痛苦,还带着一股几乎压不住的热意。沈嫣端坐案后,伸手抚了抚蓝缎袖口,淡声道:“本宫今日有些倦了。谢大人若没什么要说的,便退下罢。只是今后为人为臣,都该记着一句话——有些东西,不是你在暗处想一想,就真能与你无关的。”她说完,抬起眼帘,直直看进谢清之眼底,一字一句道:“本宫的东西,你肖想不得。”

谢清之心神俱震,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被人当胸推了一把。他揖礼时手臂都是抖的:“臣……告退。”沈嫣“嗯”了一声,再不多看他一眼。谢清之转身便走,脚步虚浮,走到殿门口时险些被门槛绊倒。沈嫣望着他仓皇而去的背影,慢慢勾起唇角。这清流之首,经此一面,怕是再难在她面前端出那副高洁淡泊的模样了。杀人诛心,原来她也会得。

小太监从门外探进头来,见她独坐出神,又缩了回去。沈嫣也不怪他,只道:“进来把箱子搬回去。”小太监应声而入,轻手轻脚地合上木箱,又偷眼去瞧她的神色。沈嫣却已敛了笑,一手支颐,忽然问:“左相今日上朝了不曾?”小太监忙道:“回太后,听闻左相大人已告病两日,未去译事。”沈嫣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赵崇文已倒,裴元度此时称病,是避风头,还是躲她?那一日他在廊下等候时那句“臣斗胆”言犹在耳,如今倒缩了回去。

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殿门边。外头日色正好,照得满庭花影斑驳。她望着那光影交错处,忽然觉得这凤仪宫的天,看着晴朗,实则暗流从未止歇。裴元度称病,谢清之受挫,陆昶握证在前,萧衍送衣在后,而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手,还在暗处摆布着下一局棋。

一抹凉风穿庭而过,沈嫣不由拢了拢身上那件蓝缎衣衫。她想起今日早间镜中的自己,冷艳得有些陌生。这深宫里,她可以娇媚,可以示弱,可以发狠,也可以端着太后的体面周旋于诸人之间。可一旦披上这冷色,便仿佛连心也凉下几分。

远处,不知哪处宫苑的钟声冷冷传来,一荡一荡,直送天际。

而沈嫣此刻尚不知道,裴元度这场“病”,来势虽缓,却早已在私宅里写下三封密札,一封送御史台,一封送往皇寺,还有一封,折向宫城东角那座终年紧闭的旧府——这一着,比赵崇文倒台更阴,也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