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班結束得比林語晴預期的還慢。
她收拾桌面時手指碰到那支螢幕朝下的手機，頓了一拍，才把它撈進手袋裡。電梯從十五樓往下，鏡面牆壁映出她頸上那條細版絲巾，米白色，綁得整整齊齊。她對著自己的倒影盯了兩秒，伸手把絲巾的結往左挪了半寸。
開車回陽明山的路上一通訊息都沒有。她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傍晚的風灌進來，吹得髮尾往後翻。頸上的銀鏈被風掃過，冰冰涼涼的，像一根手指輕輕貼著她的鎖骨，沒用力，但也沒移開。
進家門時客廳已經飄著飯菜香。林語晴換了室內拖鞋，往餐廳走，母親坐在老位子上，抬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這麼晚？」
「整理幾份簡報，多待了一下。」她把包交給傭人，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排練過一百遍。
母親點點頭，目光從她的臉往下移，停在頸間那條絲巾上。「這麼熱的天還綁絲巾？妳以前不愛綁這個。」
林語晴拿起筷子，挾了一塊清蒸鱈魚。「最近想換個風格，班上同學都這樣搭。」
「是嗎？」母親的視線沒有移開，筷子抵在碗邊，沒動。「裡面那條鏈子，誰送的？」
餐廳忽然變得很安靜。只有廚房裡抽油煙機的低頻聲響，遠遠的，像隔了一層水。
林語晴嚥下嘴裡的魚肉，抬起眼，嘴角拉出一個淺淺的弧度。「閨蜜送的生日禮物，上面刻了我的名字，不好意思不戴。」
她說的時候沒有摸脖子，沒有低頭，沒有任何一個心虛的小動作。二十二年的千金教養在這一刻全部派上用場——背脊挺直，下巴微收，眼神軟中帶穩，就是一副「真的沒什麼」的樣子。
母親看了她好一陣子。
那雙眼睛不大，但很利，是林家的女人代代傳下來的那種利，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光是放在那裡就讓人知道它會割人。
「哪個閨蜜？」
「媽，妳不會認識的啦，大學同學。」
母親終於動了筷子，挾走最後一塊鱈魚，放進自己碗裡。「鏈子挺好看的，什麼材質？」
「銀的。」她說完立刻補了一句：「不貴，就是手工做的。」
「嗯。」母親應了一聲，沒再追問，開始說起明天家裡要換新的園藝師傅，要她下班早點回來，別讓新師傅不懂得怎麼修剪後院那排茶花。
林語晴一一口應下來，把碗裡的飯吃乾淨，喝了半碗湯，整個過程頸上的鏈子始終貼在鎖骨上，絲巾遮得住骨頭吊墜，遮不住鏈身那一截細細的銀光。
她沒有去摸它。她忍住了。
飯後她上二樓，進房間，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
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圈操場。
她伸手覆住胸口，隔著絲質睡衣摸到那塊小小的骨頭吊墜，還有底下自己的心跳，撞得又快又亂。
沒事。她對自己說。沒事。
樓下傳來大門開鎖的聲音，腳步聲沉沉的，是大哥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那種響法。林語晴吸了一口氣，把絲巾重新整好，開門下樓。
林語承站在玄關，脫下西裝外套交給傭人，領帶鬆了一半，臉上看不出疲倦，但眉頭是皺的。
「大哥？你不是說今晚有飯局嗎？」
「推掉了。」他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遙控器又放下，抬眼看向樓梯口的她。「語晴，過來坐。」
她走下去，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手很自然地交疊在膝蓋上，指尖卻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林語承從公事包裡抽出一份文件夾，翻開，裡面是幾張報價單，上面印著林氏集團的公關部用箋。他沒把文件遞給她，只是放在茶几上，用兩根手指壓著，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
「這份是你們部門今天下午送上來的報價單，我看過了。」
林語晴的視線落在報價單上，沒有伸手去拿。她知道那是什麼。今天下午她經手過的案子只有一件——公司大樓一樓東側的便利店委外經營評估。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倒沒有。」林語承靠進沙發，翹起腿，語氣聽起來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不過報價單上指定的承包商只有一家，叫『柏軒商行』，負責人姓陳。我查了一下，這間商行資本額不大，之前沒接過集團的案子。」
他停了一下。
「妳認識這個人嗎？」
林語晴的虎口被自己掐得發白。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眨眼，沒有抿嘴，沒有吞口水。二十二歲的林家三小姐，在這一刻把所有的慌張壓進骨頭裡，用教養、用家教、用二十年來的禮儀訓練，一層一層疊上去，直到那張臉看起來像一個沒有裂縫的瓷器。
「不認識。」她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報價單是從廠商名錄裡挑的，採購組那邊有建檔，我只是照程序往上送。」
林語承看著她。
他和母親的眼睛一模一樣，不大，但利。那種利不是咄咄逼人，是一種沉默的、有耐心的打量，像在等你主動把漏洞露出來。
「是嗎。」他把報價單收回文件夾裡，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那就好。這個案子我先擱著，明天再跟你們部長討論。」
他站起來，走到樓梯口，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一頓。
「語晴。」
「嗯？」
「妳脖子上的鏈子，之前沒見妳戴過。」
她沒有轉頭看他。她的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膝上，像一幅畫，完美，安靜，動也不動。
「閨蜜送的。」
林語承沒再講話。他的腳步聲上了樓梯，一階一階，沉沉的，穩穩的，最後消失在二樓走廊盡頭。
客廳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把交疊的雙手鬆開，掌心全是汗。虎口被自己掐出一小塊紅印，她低頭看著那道印子，忽然覺得很好笑。
一條鏈子，一頓晚飯，兩個人輪流問。
她伸手摸向頸後，指尖碰到絲巾的結——那個結，今天中午被陳柏翰從後面勾過一下。
結還是緊的，沒鬆。
但她的手指忽然使上力，扯住絲巾的一端，想把它整條抽出來，想連底下的銀鏈一起扯斷，想在這個客廳裡把所有東西都扯下來摔在地上。
她沒有。
她只是把絲巾解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頸上的銀鏈完整地露出來，骨頭吊墜貼在鎖骨凹陷處，上面刻著兩個字。
晴晴。
她盯著茶幾下自己的倒影，大理石地板上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長髮，細鏈，吊墜晃了一下。
樓上隱約傳來大哥講電話的聲音，聽不清楚內容，語氣倒是平穩的，像在交代公事。
林語晴不知道他在打給誰。
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中午，同一時間，同一張桌子。
她得去。
手機在手袋裡，螢幕暗的，安安靜靜，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她把它拿出來，翻到正面，螢幕亮起。
沒有任何新訊息。
但她看著那片空白的通知欄，心跳忽然又快了。她在等。她知道自己在等。等那個連一句「晚安」都懶得給的人，明天的第一句話。
窗外陽明山的夜色壓下來，別墅的燈一盞一盞亮起，暖黃色的光照在她頸間的銀鏈上，反射出一點冷冷的光。
她沒有哭。
她把絲巾重新繞回脖子上，纏了兩圈，遮住那兩個字，遮住那塊骨頭，遮住喉嚨上那一圈冰涼的觸感。
然後她上樓，關門，坐在床沿，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
萬一他半夜傳訊息來呢。
她這樣想著，不敢關燈，也不敢睡。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小塊蒼白的月亮，整夜沒有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