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林語晴是被鬧鐘叫醒的。
她睜開眼，第一件事不是起身，是摸脖子。絲巾還在，銀鏈還在，骨頭吊墜被體溫捂了一整夜，貼在鎖骨上，溫熱得像活物。
她躺著沒動，瞪著天花板的浮雕，腦子裡一片空白，像電腦當機之後重開，所有程式都還沒跑起來。
然後手機震了。
她整個人彈起來，抓過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著，是同學群組在約下禮拜的生日派對。她盯著那串未讀訊息看了好幾秒，才發現自己屏住呼吸。
不是他。
她把群組調成靜音，關掉螢幕，把手機扣在床單上。
接下來的一整個早上，手機又震了四五次。每一次她都立刻拿起來，每一次都不是他。LINE 通知、天氣提醒、信用卡帳單、她大哥問她週末回不回家吃飯。
她把大哥的訊息回了個「好」，其他全部滑掉。
中午，她開車到公司。
林氏集團總部在信義區，玻璃帷幕大樓，二十樓以上是她爸的帝國。她的實習單位在十五樓的公關部門，坐的是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名牌和一疊根本不需要她處理的新聞剪報。
她剛坐下沒多久，手機又震了。
「翰：十二點半，妳公司樓下咖啡廳。」
沒有「可以嗎」，沒有問號，甚至沒有下一句。
她盯著螢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想回點什麼——問他為什麼、問他憑什麼、問他是不是瘋了，大白天的，在她公司樓下，不怕被同事撞見嗎？
然後她打了兩個字：「知道了。」
送出。螢幕暗掉。她把額頭抵在辦公桌邊緣，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十二點二十五分，她跟同事說出去買咖啡，拿了錢包下樓。
咖啡廳在一樓大廳旁邊，整面落地窗，中午坐滿穿西裝套裝的人。她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他。
陳柏翰坐在最角落的卡座，背靠牆，面朝門口，桌上已經擺了兩杯咖啡。他穿著黑色短袖T恤，看起來不像來談生意的，也不像誰的客戶或廠商，就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卻坐得比她還自在。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妳慢了三分鐘。」他沒看她，手指搭在咖啡杯邊緣。
「電梯等很久。」
「下次早點出發。」
她沒回嘴，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不加糖的美式，苦得要命，不是她平常會點的口味。他幫她點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公司？」她放下杯子，直視他。
「今天是禮拜二。」他終於抬頭看她，眼神淡淡的，像這件事根本不值得問。「妳下午都有班。」
她愣了一秒。她從來沒跟他說過她的上班時間。
「你查我？」
「不需要查。」他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在桌上。「妳的生活習慣，現在歸我管，記得嗎？」
她記得。她當然記得。
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因為那天晚上在舊公寓四樓，他把她按在沙發上，要她親口答應的時候，她點了頭。
林語晴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甲掐進杯身隔熱套的波浪紋裡。
「你叫我來這裡，就為了喝咖啡？」
「我看一下我的寵物有沒有乖乖上班，不行？」
「陳柏翰。」她壓低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他的名字，眼角掃了一圈四周。隔壁桌坐著三個穿襯衫的男人，胸前掛著林氏集團的識別證，正在聊案子。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彎得很淡，淡到只有她能看出來那是笑。
「怕同事聽到？」
「你到底想怎樣？」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上半身前傾，眼神裡有火。
他沒有退，也沒有閃。他伸出手，越過桌面，用食指指節扣了一下咖啡杯的杯緣，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喝咖啡。喝完妳可以回去上班。」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她鎖骨的位置。
今天她穿的是白色襯衫，領口繫了一條細版絲巾，遮得嚴嚴實實。
「鏈子還在嗎？」
她沒講話，但喉嚨動了一下，吞了口口水。
「還在。」兩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又乾又緊。
他把手收回來，重新靠進椅背，眼睛沒離開她。
「很好。」
接下來五分鐘，他真的就只是喝咖啡。不說話，不看她，像兩個陌生人併桌一樣自然。林語晴坐在他對面，手裡那杯美式已經涼了，她一口也沒再喝。
旁邊那桌同事起身結帳，經過她桌邊時對她點了一下頭，叫了聲「林小姐」。她扯出一個笑，點點頭，背脊僵直得像被人從後腦插了一根鐵條。
等同事走遠，她才轉回來，對上他的眼睛。
他從頭到尾都看著她。那種眼神不是欣賞，不是好奇，是確認。像在看一隻戴了項圈的貓，確認牠不會在陌生人面前伸爪子。
「你滿意了嗎？」她的聲音已經沒了怒氣，只剩一層薄薄的冰，冰底下是什麼，她自己也不敢去摸。
「還可以。」他把空杯放回碟子上，站起來。「明天中午，同一時間，同一張桌子。」
「明天？你——」
他沒給她說完的機會。他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經過她椅背的時候，手指輕輕勾了一下她頸後那條絲巾的結。
沒拉開，沒弄鬆，就只是勾了一下。
像在確認，它還在。
林語晴整個人僵住，後頸被碰到的那一小塊皮膚像被煙頭燙了一下，麻的，帶著一點刺。等她回過頭，他已經推開玻璃門，走進一樓大廳的人群裡，背影淹沒在西裝和套裝之間。
她一個人坐在卡座裡，面前是兩杯喝完的咖啡，一杯她的，一杯他的。
她拿起自己那杯，把剩下的冷咖啡一口喝乾。苦味從舌根漫到喉嚨，她沒皺眉，也沒眨眼。
回到十五樓，她坐進自己的位子，打開電腦，螢幕上的新聞剪報一個字也沒讀進去。手機放在鍵盤旁邊，螢幕暗的。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它翻面，螢幕朝下。
窗外的陽光從玻璃帷幕照進來，她坐在二十層樓高的辦公室裡，頸上的銀鏈安安靜靜，像他留下的一隻手，扣著她的喉嚨，沒用力，但也沒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