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玲的背影消失在二樓轉角，高跟鞋聲被走廊深處吞沒。
客廳裡只剩下兩個人。
林語晴的臉還埋在陳柏翰胸口，深藍色襯衫被她哭濕了一大片，布料貼在他鎖骨下方，透出底下的膚色。她沒抬頭，聲音悶悶的：「你剛剛……是認真的嗎。」
陳柏翰沒鬆手，手掌仍按在她後腦勺上，拇指輕輕蹭著她的頭髮。「哪一句。」
「孩子的事。」
「認真的。」
林語晴吸了一下鼻子。她從他懷裡退開半步，抬起頭看他，眼睫毛還沾著水光，鼻頭紅紅的。「你連想都沒想就說可以。」
「要想什麼。」陳柏翰低頭看她，眼神平靜得像剛才只是在談今天晚上吃什麼。「姓林姓陳，都是妳生的。」
林語晴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垂下眼，視線落在他胸口那片淚漬上，伸手去摸了一下。「衣服濕了。」
「回去換。」
「嗯。」
她轉頭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母親沒有再下來。整棟別墅安安靜靜的，連平常在廚房忙的傭人都不見人影，大概是被周美玲事先支開了。
陳柏翰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推開大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直直打下來，林語晴瞇了一下眼睛。門口的車道上一輛車都沒有，只有幾片落葉被風推著在柏油路上打轉。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二十幾年的房子，客廳的落地窗簾已經拉上一半，母親沒有站在窗邊。
她沒有揮手。
計程車上兩個人坐在後座，林語晴靠著車窗，窗外街景一片一片往後退。陳柏翰的手擱在她大腿上，沒有說話，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著她牛仔褲的縫線。
回到舊公寓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陳柏翰開了門，把鑰匙往鞋櫃上一扔，轉身就把她按在門板上。他的嘴唇壓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茶葉的澀味，是在別墅喝的那杯紅茶。林語晴背抵著冰冷的鐵門，兩隻手被他扣在頭頂上方，指縫被他手指交扣著，動彈不得。
「嗯……門、門沒鎖好——」
「鎖了。」他的嘴唇移到她耳後，聲音壓得很低，「剛才鎖了。」
林語晴的呼吸一下子亂了。她今天穿的針織衫領口很寬，他只輕輕一扯就滑下肩膀，鎖骨和半邊肩膀全露出來。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鎖骨凹陷處，舌尖輕輕滑過那條骨頭的弧度。
「妳媽剛才問我，憑什麼娶妳。」
林語晴閉著眼睛，聲音有點喘：「你怎麼答。」
「我說我養得起。」他的手放開她的手腕，沿著她身體兩側往下摸，指腹隔著針織衫的布料，從肋骨一路滑到腰。「還說了一句。」
「什麼……？」
「妳在我這裡，不用說謊。」
他說完，兩隻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轉過去面向門板。她的臉頰貼在冰涼的鐵門上，門把手抵在她小腹的位置，有點痛，但沒等她反應過來，牛仔褲的鈕扣已經被他從後面解開，拉鍊一拉到底。
「你幹嘛——」
「幹妳。」他的聲音從她後頸上方傳下來，熱熱的鼻息噴在她耳廓上，「剛才在妳家，忍很久了。」
牛仔褲連同內褲一起被褪到膝蓋彎，她感覺到身後皮帶金屬扣碰撞的聲響，然後是他解開褲頭、拉下拉鍊的聲音。他的手掌從後面探進她腿間，指腹一碰就沾了一手濕。
「這麼濕。」他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在妳媽面前忍多久了，嗯？」
「我、我沒有——啊！」
他沒等她說完，扶著自己從後面頂了進去。一下到底，整根沒入。
林語晴叫了一聲，額頭撞在鐵門上，手掌本能地撐住門板。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十指從後面扣住她的手指，把她整個人壓在門上，抽送的節奏又快又重，每一次都退到只剩前端，再狠狠撞回去。
「今天在妳家，」他邊操邊說，語氣平穩得不像正在做這件事，「妳媽開口閉口，都叫我陳先生。」
「嗯、嗯……你本來就、姓陳……」
「對。」他一個頂胯，撞得她踮起腳尖，「我姓陳。妳要記住，以後在外人面前，我還是陳先生。但在這裡，在這扇門裡面——」他把嘴唇貼在她後頸的頸鏈上，聲音壓到幾乎是氣音，「妳是我養的。」
林語晴的身體從腳趾一路繃到頭頂，穴內猛地絞緊，一聲呻吟被壓在喉嚨裡，只漏出一點氣音。陳柏翰感覺到了，抽送的節奏忽然放慢，變成又深又重的慢磨。
「叫出來。」
「鄰、鄰居——」
「叫。」他從後面伸手扣住她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一點，「這裡隔音夠差，妳上次叫多大聲，樓下都聽到了。不差這一次。」
林語晴咬著下唇，拼命搖頭。
他的手掌從她下巴滑下去，隔著針織衫一把掐住她右邊乳房，五指收攏，力道不輕。乳環被布料壓著，金屬圈抵在乳頭根部，微微刺痛。
「我說，叫出來。」
「啊——！」
她終於叫出聲，聲音拔高又碎掉，混著哭腔和喘，斷斷續續從門板與她身體之間擠出來。她感覺自己腿軟，膝蓋撐不住，如果不是他從後面扣著她的腰，她大概已經跪下去了。
陳柏翰沒有放慢。他的節奏越來越快，每一下都撞得她的身體往門上貼，鐵門發出悶悶的震動聲。她的額頭一下一下撞在門板上，撞到後來不痛了，只剩一片嗡嗡的麻。
「嗯、要、要到了——」
「求我。」
「求、求你……主人、讓我——」她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眼淚沿著鼻樑滑下來，滴在門板上。「求你讓我、高潮……求你……」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很輕，像在哄：「好。」
她在他放開最後一線理智的時候高潮了，身體痙攣著縮在他懷裡，穴內一陣一陣絞緊，把他的東西全吞進最深處。
他沒有馬上退出來，而是抱著她靠在門板上喘，兩人的呼吸疊在一起，粗重又濕熱。她的針織衫領口滑到手臂上，頸鏈歪在一邊，骨頭吊墜貼在鎖骨上，上頭沾了一點汗。
過了很久，他先開口。
「下禮拜幾？」
林語晴花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什麼？」
「妳媽說叫我帶爸媽去家裡坐。下禮拜，挑一天。」
林語晴閉著眼睛，額頭還抵著門板。「你爸媽……要做什麼的。」
「我爸開五金加工廠，在臺中。媽以前做會計，現在幫他管帳。」他往後退了一點，從她身體裡退出來，順手把她牛仔褲拉回腰上。「小工廠，養三個小孩，我是老大。」
「你沒跟我說過。」
「妳沒問。」
她轉過身，背靠著門板，抬頭看他。他的襯衫下擺從褲頭裡扯出來，皮帶還鬆著，額角有一層薄汗，表情卻已經恢復了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他們知道我的事嗎。」她問。
他看她一眼。「妳的什麼事。」
「全部。」她說，「偷東西。被你抓到。被你——」她頓了一下，「調教。」
陳柏翰把皮帶扣好，拉上拉鍊，才抬起頭看她。「不知道。」
「那你怎麼跟他們說我。」
「說交了個女朋友，林家三小姐，陽明山別墅。」他把她的針織衫領口拉回肩膀上，動作很輕，像在整理一件貴重的東西。「說我要娶她。」
林語晴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點開玩笑的痕跡。沒有。他說完就轉身走進浴室，幾秒後水龍頭嘩嘩響起來，水聲隔著半掩的門傳出來。
她靠在門板上，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
那天晚上兩個人擠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茶几上放著兩碗外帶回來的牛肉麵，塑膠蓋上凝了一層油霧。電視開著，聲音轉得很小，螢幕上播著不知道什麼節目的重播，主持人笑得很用力，但聽不太清楚在笑什麼。
林語晴吃得很慢，筷子挑著麵條一根一根地夾。陳柏翰已經吃完了，碗推到茶几邊，一隻手搭在她後頸上，拇指來回摩挲著她頸鏈下方那一小塊皮膚。
「你在緊張嗎。」她忽然說。
陳柏翰的手停了一下。「緊張什麼。」
「見我爸媽那天你也這樣。」她放下筷子，轉頭看他，「一直摸我的脖子。」
他沒說話，手也沒有拿開。
「你怕你爸媽不喜歡我。」
「不是。」他說，「我怕我媽話太多。」
林語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很輕很短的笑，從鼻子裡哼出來的，但她的眼睛彎起來，眼眶底還有一點下午沒消乾淨的紅。
「你媽會跟我說什麼。」
「不知道。大概是叫我好好對妳，然後把我們家祖宗八代的事情全部講一遍。」他的語氣很乾，但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她靠過去，頭枕在他肩膀上，膝蓋縮上沙發，整個人縮成一團窩在他身側。他的手從她後頸滑到肩膀上，攬著她，另一隻手拿起遙控器隨便轉臺。
「陳柏翰。」
「嗯。」
「你怕不怕我見你爸媽。」
他按遙控器的手停了一秒。「不怕。」
「騙人。」她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那個笑，「你手指剛才抖了一下。」
他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把遙控器放下，兩隻手都攬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電視的光影在他們身上一閃一閃地換著顏色，牛肉麵的油霧慢慢凝成一層淡淡的膜。
她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抬起頭，嘴唇碰了碰他的下巴。
他低下頭看她。窗外的夕陽正好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橘紅色的光線一條一條打在她臉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有說話，只是仰起頭，吻住他的嘴唇。
很輕的一個吻，嘴唇貼著嘴唇，沒有舌頭，沒有更多的動作，就只是貼著。夕陽落在他們交疊的側臉上，把兩人的輪廓融成一片。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吻他，她也沒有回答。
幾天後，禮拜六。
陽明山別墅的客廳難得在上午就亮了所有的燈。周美玲換了一身淺灰色套裝，珍珠項鍊端端正正掛在領口，頭髮盤得一絲不亂，坐在沙發主位上，膝蓋併攏斜放，姿態像在接待什麼重要的外賓。
茶几上擺著一整套骨瓷茶具，茶壺嘴冒著細細的白煙，旁邊是傭人一早烤好的手工餅乾，整整齊齊排在銀盤子裡。
門鈴響的時候，周美玲站起來，拉了拉袖口的皺摺，才走去開門。
陳柏翰站在門口，難得穿了一件有領子的淺藍色襯衫，袖口的釦子扣得好好的。他身後站著一對中年男女，男人比他矮半個頭，穿一件洗得領口有點發白的格子襯衫，手裡提著一盒看起來是路上臨時買的水果禮盒；女人個子更小，頭髮燙著小捲，穿一件碎花上衣，手裡緊緊抓著一袋臺中太陽餅，塑膠提袋被她捏得皺巴巴的。
林語晴站在陳柏翰旁邊，穿了一件米白色洋裝，頸鏈藏在領口裡面，只有鎖骨上方露出一小截銀色。
「進來坐。」周美玲微笑，側身讓出通道，「路上辛苦了。」
陳永昌一進門就連連點頭，水果禮盒換了兩次手才放在茶几旁邊。「不好意思打擾了，打擾了。」他說話帶著臺中腔，嗓門不小，說完自己愣了一下，趕緊壓低音量。
王秀蘭進門第一眼就落在林語晴身上，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眼神亮了一下，又趕緊收回來，把太陽餅放在茶几上，袋子放歪了又伸手去喬正。
「坐，都坐。」周美玲比了個手勢，姿態從容得像在主持慈善茶會，「傭人泡了茶，先喝一杯。」
四個人分兩邊坐下。周美玲和陳家父母隔著茶几面對面，陳柏翰和林語晴坐側邊的雙人沙發。陳柏翰坐下來的時候，手自然擱在林語晴膝蓋上，她沒有躲，也沒有低頭。
周美玲倒了茶，一杯一杯遞過去，動作優雅得像在表演。王秀蘭接茶的時候雙手捧著杯子，連聲說謝謝，燙到了指尖也不敢放下。
「陳先生、陳太太，從臺中上來一趟不容易吧。」周美玲微笑著說，語氣客氣得體，但沒有特別熱絡。
「還好還好，高鐵很快。」陳永昌坐得筆直，膝蓋緊緊併著，「一個小時就到了，比開車方便。」
「陳先生在臺中做五金加工？」
「是，小工廠，做零件沖壓的。」陳永昌講到這個，語氣踏實了一點，「十幾個員工，供應給工具機廠。這幾年不太好做，訂單越來越薄，但還過得去。」
周美玲點點頭，沒有追問下去，只說：「孩子們自己決定就好，我們做長輩的，就是看看、放心就好。」
王秀蘭找到話縫，立刻接上去。她轉向林語晴，臉上堆著笑，眼角擠出一把細細的紋路：「林小姐，我們家柏翰從小就不太會說話，什麼事都悶在肚子裡，跟他爸一個樣。妳要多擔待他，他這個人雖然嘴笨，但心地不壞，真的不壞。」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拉林語晴的手，拉住了就沒放，手掌粗粗的，掌心有一層薄繭，是做了幾十年家務和帳本的手。
林語晴被她拉著手，沒有縮，微笑著說：「伯母，我知道。他不是嘴笨，是話都挑重點講。」
王秀蘭聽了，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線，拍了兩下她的手背才放開。「妳這女孩子，真懂事。真懂事。」
陳柏翰坐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他的背靠在沙發上，眼神淡淡地看著自己母親拉著林語晴的手，又看著周美玲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林語晴感覺到了——他擱在她膝蓋上的那隻手，指尖的力道，比平常輕了一點。
不是緊張。是鬆了。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沒看她，視線仍停在茶几上的太陽餅上。但她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王秀蘭又開口了，這次是對著周美玲。「周太太，我們家是做小生意的，條件當然比不上妳們家。但這門親事，我們是真的歡喜。柏翰能找到林小姐這樣的女孩子，是我們祖上積德。」
周美玲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瓷盤上，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她抬起眼看王秀蘭，嘴角的笑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陳太太客氣了。我們家語晴從小嬌生慣養，脾氣拗得很，她要選的人，我這個做媽的攔不住。」她頓了一下，語氣忽然放軟了一點點，「但這陣子看她過得不算差，我也就放心了。」
不算差。
這三個字落在茶几上，沒人接話。陳永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秀蘭低頭拉了拉衣擺，陳柏翰還是沒說話。
林語晴垂著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但她很快抬起頭，對王秀蘭笑了笑，說：「伯母，下次我去臺中，妳帶我去吃你們那邊的太陽餅本店好不好？陳柏翰說妳買的這家最好吃。」
王秀蘭愣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亮起來。「好好好！當然好！本店在大雅，妳來，伯母親自帶妳去，現烤的最好吃，跟帶上來的不一樣。」
「講好喔。」林語晴笑著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跟認識很久的長輩撒嬌。
周美玲看了女兒一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什麼都沒說。
送陳家父母出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太陽西斜，別墅門口的車道被照成一片暖金色。陳永昌和王秀蘭坐上計程車，車窗搖下來，王秀蘭還探出頭對林語晴揮手，嘴裡喊著「下次跟柏翰一起回來喔」，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車開遠了。
陳柏翰站在別墅門口的石階上，兩手插在口袋裡，看著計程車的尾燈消失在巷口轉角。
「就這樣。」他說。
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林語晴看見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點，是那種繃了很久才鬆開的弧度。她站在他旁邊，側頭看他，夕陽把他臉上的輪廓打出一層淺淺的金邊。
「你為什麼從來不帶我回臺中。」
他沉默了一會兒。風從巷口吹進來，把他襯衫的領子吹得翻了一下。
「下次。」他說。
林語晴沒再追問，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涼涼的，被她握住了才慢慢回溫。她扣緊他的指縫，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
「好。」她說，看著暮色從巷口一點一點漫進來，把整條巷子染成深藍。「下次去臺中。」
她握得很緊。
他也沒有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