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玲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女兒，那個眼神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又像在重新認識她。
過了好一會，她伸手把鬢邊的碎髮攏到耳後，那個動作跟平時出席慈善晚宴時一模一樣——優雅、從容、滴水不漏。
「好。」她說。「我去見他。」
她越過林語晴，拉開房門，高跟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篤、篤、篤，節奏不快不慢。林語晴跟在後面，心跳得比母親的腳步還急。
樓梯下到一半，客廳的畫面就進入了視線。
陳柏翰還站在原處，深藍色襯衫的袖子依然捲在手腕上方，兩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林語晴身上，停了一拍，才轉向周美玲。
他沒有鞠躬，也沒有伸出手。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伯母。」
周美玲在樓梯倒數第二階停下來。她站在那裡，視線水平比陳柏翰高出一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客廳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什麼，連窗外傳進來的鳥叫聲都變得遙遠。
「陳先生。」她說。語氣客氣得像在招呼一個不太重要的廠商代表。
她走下最後兩階，越過他身邊，逕自往沙發走去。經過他身側時，她沒有轉頭看他，只丟下一句：「請坐。」
陳柏翰看了林語晴一眼。她站在樓梯口，兩隻手握在身前，指節捏得泛青。他沒說什麼，轉身走到沙發前，在周美玲對面坐下來。
周美玲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涼透的紅茶，沒喝，只是拿在手裡。杯底在瓷盤上碰出輕輕的一聲脆響。
「我女兒說，你要娶她。」
「是。」
「你憑什麼？」
這句話問得平平淡淡，像在問今天市場青菜一斤多少錢。陳柏翰沒有閃躲她的視線。
「我養得起她。」
周美玲放下茶杯。杯底敲在瓷盤上的聲音比剛才更響了一點。
「養得起。」她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牽動，說不上是笑還是嘲諷。「陳先生，你開一間資本額五十萬的商行，住在那種舊公寓四樓，你的『養得起』，是指讓她跟你一起爬樓梯、吹冷氣還得看電費帳單？」
林語晴往前踏了一步，想開口，周美玲舉起一隻手，沒有回頭看她，那隻手就停在半空中，像一道無形的柵欄。
「我沒問妳。」她說。
林語晴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陳柏翰靠進沙發椅背，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沉了下來，那種沉法不是被激怒的沉，是獵物終於進入射程範圍的沉。
「伯母，妳說的都對。」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我住舊公寓，我開小商行，我沒有你們林家的錢。但妳女兒從住進來那天到現在，沒餓過一頓，沒冷過一天。」
他頓了一下。
「她在我那裡，不用說謊。」
周美玲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
客廳裡安靜了整整一拍。窗外的光線穿過百葉窗，在茶几上切出一條一條的細長光影。
「不用說謊。」周美玲慢慢地重複這四個字，像在嘴裡咀嚼一個陌生的味道。她終於轉頭看了林語晴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語晴被看得胸口一緊。
周美玲收回視線，重新面對陳柏翰。她換了個坐姿，背脊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抬起，那個姿態是二十多年社交歷練打磨出來的，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陳先生，我就直說了。你們兩個的事，我攔不住，也不想攔了。」她停了一拍。「但我女兒是林家的人，林家的面子不能丟。你跟她在一起，外面的人會怎麼說？千金小姐跟便利商店店員私奔？這種話傳出去，她以後怎麼在圈子裡立足？林家怎麼在商場上站？」
陳柏翰沒有接話。他在等。
周美玲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每個字都像事先排練過。「我有個提議。林氏集團在內湖有個新事業處，還缺一個經理。職位我幫你安排，薪水不會虧待你，掛的頭銜也體面。對外就說你們是工作認識、正常交往。這樣她名聲保得住，你也有個站得住腳的身分。」
她說完，端起涼透的紅茶，終於喝了一口。動作依然優雅，但指尖捏著杯耳的力道，比正常多了一分。
陳柏翰看著她放下茶杯。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了林語晴一眼。
林語晴站在樓梯口，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要哭的樣子。她看著他，眼神裡有些什麼——不是求救，也不是著急，更像是一種等待。
他收回目光。
「伯母，妳開的條件，聽起來很周到。」他說，語氣平穩得像在談一樁普通的生意。「但我想先聽一件事。」
「什麼事。」
「妳剛才在樓上跟妳女兒說了什麼。」
周美玲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跟我說，妳問她我對她好不好。」陳柏翰繼續說，「她答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現在想聽妳親口告訴我——妳覺得，我對她好不好？」
這句話一出來，周美玲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不是崩潰，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湖面底下被攪動的泥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隻鳥叫累了飛走，久到茶几上的光影移動了一小格。
然後她開口。
「我不知道。」
四個字，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她沒有看陳柏翰，也沒有看林語晴，而是看著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紅茶。
「我不知道你對她好不好。」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一點。「我只知道她從上個月開始，瘦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講話吞吞吐吐，半夜翻窗出去，打她電話不接。我做她媽媽做了二十二年，那一個月裡我認不得我自己的女兒。」
她抬起頭，看著陳柏翰。眼眶紅了，但淚還是沒有掉下來。
「所以你問我你對她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但她跟我說，你對她好。她選了你。我——」她停住，喉嚨動了一下，把什麼東西嚥下去。「我只能信她。」
林語晴站在樓梯口，眼淚無聲無息地滑下來，一顆接一顆，掉在針織衫的領口上。她沒有擦，也沒有出聲。
陳柏翰站起來。
他走到周美玲面前，不是居高臨下，而是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低於她的。這個動作讓周美玲愣了一下，身體本能地往後靠了一點。
「伯母。」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妳那個經理的位子，我不要。」
周美玲的眉頭皺起來。
「我娶她，不是要你們林家的錢，也不是要你們林家的頭銜。我自己有手有腳，養得起她。她跟我住舊公寓也好，以後住大房子也好，那是我的事，不是林家的事。」他頓了一下。「但妳說的有一件事，我答應妳。」
「什麼。」
「她的名聲，我不會讓外面的人說一句難聽的話。妳要體面，我給妳體面。妳要交代，我給妳交代。」他看著周美玲的眼睛，「但職位我不要。我的路我自己走，她跟著我走。妳要的，是妳女兒好好的——這個，我做得到。」
周美玲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個吐氣的聲音，帶著一點顫，像是繃了整個上午的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一個角。
「還有一件事。」她睜開眼，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的俐落，「你們結婚可以，但有個條件。」
「妳說。」
「她的孩子，要姓林。」
陳柏翰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娶她進門，名義上她是你的人，但林家需要一個繼承人。」周美玲說得很快，像怕自己講到一半會反悔，「第一個男孩，姓林。其他我不爭，你自己決定。這是我的底線。」
林語晴在樓梯口倒抽了一口氣，正要開口，陳柏翰已經回答了。
「可以。」
周美玲愣住。
「我說可以。」陳柏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孩子姓什麼，我不介意。他是妳女兒生的，就是我的孩子。」
周美玲看著他站起來，看著他轉身走向林語晴，看著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一隻手掌按在她後腦勺上，把她滿臉的眼淚壓在自己胸口。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轉開視線，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
窗外雲層裂開一條縫，陽光忽然灑進來，把茶几上那杯涼掉的紅茶照得透亮。
周美玲慢慢站起來。
「我話說完了。」她說，語氣恢復了平日的端莊，像剛才那場對話從未發生過。「你們要回去就回去吧，中午我不留飯了。下禮拜找一天，帶你爸媽來家裡坐。」
她說完，轉身上樓。高跟鞋踩在木頭階梯上的聲音，篤、篤、篤，節奏跟下來時一模一樣，不快不慢，優雅得體。
但林語晴看見了——母親抓著扶手的那隻手，指節，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