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巷口一點一點漫進來，把整條巷子染成深藍。
林語晴握著他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指縫扣得很緊。她沒有追問，也沒有鬆開。陳柏翰站在石階上，看著計程車尾燈消失的那個轉角，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轉頭看她。
「明天。」他說。
林語晴愣了一下。「什麼？」
「明天就帶妳回臺中。」
他的語氣跟剛才說「就這樣」差不多，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林語晴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麼訊號，但他只是回望她，眼神很定。
「你說真的？」她問。
「我說過的話，哪次不是真的。」
她沒答腔。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掃過眉毛。她眨了一下眼，然後點點頭。
「好。」
她沒問為什麼突然改了主意。也沒問他之前那些「下次」到底是卡在什麼地方。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緊到他指節發白。
陳柏翰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沒說什麼，拉著她轉身走回別墅。
隔天一早，林語晴從陽明山別墅二樓自己的房間醒來。窗外天色還有點灰，空氣裡帶著山上清晨才有的那種涼意。她坐起身，米白色洋裝掛在衣櫥門把上，昨晚熨過了，領口翻得好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鎖骨下方那條銀色頸鏈。骨頭吊墜貼在皮膚上，被體溫捂得溫溫的。
陳柏翰的訊息在七點零三分跳進來。
「九點的高鐵。八點樓下門口。」
她對著螢幕笑了一下。這個人連「早安」都不會打。
八點整她下樓，換了一件淺藍色襯衫式的連身裙，腰間繫了條細皮帶，頭髮紮成低馬尾。陳柏翰站在別墅門口的石階上，揹著一個黑色後揹包，見她出來，視線從她臉上往下掃了一趟。
「走吧。」
計程車上他話很少。窗外的街景從陽明山的綠慢慢換成臺北的灰，再換成高鐵站那種冷調的白。林語晴坐在靠窗的位置，側頭看窗外，偶爾轉回來看他一眼。他全程盯著手機，大拇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表情看不出情緒。
車過桃園的時候，她終於開口。
「你家……怎樣的？」
陳柏翰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
「亂。」他說。「很久沒整理了，我媽堆了很多東西。別嫌。」
「我哪有那麼嬌。」
他看她一眼，沒接話，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語晴看到了。
高鐵到臺中不到一個小時。出站後陳柏翰攔了一臺計程車，報了個地址，司機點頭說知道了，車子轉進臺灣大道，一路往北。林語晴看著窗外，街景從高樓大廈慢慢變成透天厝，再變成連排的老房子。巷口一家檳榔攤，轉角一間土地公廟，騎樓下幾個阿伯圍著下棋。
她忽然想起陳柏翰跟她說過的那句話——「我不會不管你。」
那時候她沒聽懂。
車停在一棟三層樓的老透天前面。鐵捲門漆成米白色，有些地方已經斑駁，二樓陽臺種了一排黃金葛，藤蔓垂下來，在風裡晃。門口的機車踏板上放著一雙藍白拖，旁邊一盆九重葛開得很野。
陳柏翰付了車資，推開車門，站在騎樓下等她把行李拿好。他看了她一眼，說：「進去吧。」
門還沒開，裡面的人已經聽到了動靜。王秀蘭穿著一件碎花圍裙、袖子捲到手肘，一把推開紗門，臉上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
「哎喲！回來了回來了！晴晴啊——」她一把握住林語晴的手，拉著就往屋裡帶，嘴裡沒停過，「坐車累不累？肚子餓不餓？阿姨早上滷了一鍋豬腳，妳吃豬腳嗎？還是想吃甜的？太陽餅在廚房，現烤的，進去進去！」
林語晴被她拉著穿過客廳，眼角餘光掃到牆上的神明桌、電視櫃上疊成一排的塑膠收納盒、茶几上鋪著鉤針蕾絲墊。亂歸亂，到處都是生活的痕跡。
陳永昌從後院走進來，格子襯衫釦子敞著，裡面一件白色內衣，手裡拿著澆花的水壺。看到林語晴，點了個頭，笑得很憨厚。
「語晴啊，來啦。坐，別客氣，自己家。」
「伯父好。」林語晴乖巧地點頭，聲音軟軟的。
廚房裡太陽餅的香味濃得化不開。王秀蘭把她按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轉身從烤箱裡端出一個烤盤，上面的太陽餅表皮金黃、邊緣微微鼓起，熱氣蒸得人臉頰發燙。
「現烤的跟帶上去的不一樣，對不對？」王秀蘭得意地說，拿起一個放在小瓷盤上推到她面前，「吃吃看，小心燙。」
林語晴咬了一口。酥皮在嘴裡碎成一片一片，麥芽餡軟軟燙燙地化開，甜得很剛好。她摀著嘴，含糊地說：「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兩個！」王秀蘭笑得合不攏嘴，轉頭朝客廳喊，「柏翰！你站那邊幹嘛？帶晴晴上去看你的房間啊，人家第一次來欸。」
陳柏翰靠在廚房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一直沒出聲。聽見這句話，他放下手，轉身往樓梯走。
「走吧。」
樓梯窄，木頭扶手被磨得發亮，踩上去吱吱響。二樓走廊盡頭那間就是陳柏翰的房間。門一推開，一股淡淡的樟腦味混著舊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靠牆，床單是素色的淺灰。書桌上擺著一排舊課本，桌燈的燈罩有點歪。衣櫃門沒關好，露出一角高中運動服。牆上貼了一張褪色的籃球海報，海報旁邊用膠帶貼著一張全家福。
林語晴走到書桌前，低頭看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人她認得。陳永昌年輕很多，頭髮還黑，穿著一件POLO衫，肩膀上坐著一個小男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王秀蘭站在旁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小男孩大概五六歲，眼睛圓圓的，對著鏡頭比YA。
「這個是你。」她指著那個小男孩。
「嗯。」
「你小時候滿可愛的嘛。」
陳柏翰站在她身後，沒答腔。她感覺到他靠近了一點，肩膀幾乎碰到她的背。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壓得很低。
「那時候什麼都不懂。」
她轉頭看他。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視線定在照片上，嘴角沒有弧度。
她把照片輕輕放回桌上，轉身面對他。兩人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仰頭看他，伸手扯了扯他襯衫的衣角。
「現在你懂了嗎。」
他低頭看她。眼神暗了一瞬。還沒開口，樓下王秀蘭的聲音就從樓梯口炸上來。
「柏翰！晴晴！下來吃飯了！豬腳要冷了！」
林語晴笑出來，退後一步，轉身往門口走。陳柏翰跟在她後面，走了兩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回頭。
「晚一點。」他說。聲音很輕，拇指在她手腕內側蹭了一下。「帶妳去吃豆花。」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開了。
「你欠我的豆花可多了。」
他沒否認。
晚餐桌上王秀蘭恨不得把整鍋豬腳都夾到林語晴碗裡。陳永昌話不多，但一直笑咪咪地看著她吃。陳柏翰坐在她對面，筷子動得很慢，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看她碗裡堆成山的豬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吃飽飯王秀蘭收碗筷，林語晴要幫忙，被她一把推開。「妳是客人！去客廳坐，看電視！我等一下切水果。」
但王秀蘭手上動作忽然停了一下。她把碗放進水槽，擦了擦手，轉頭對林語晴笑了笑，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晴晴啊，等一下阿姨帶妳去樓上洗澡。三樓那間浴室比較大，浴缸可以泡。妳帶換洗衣服了嗎？沒帶的話阿姨有新的，號碼可能大了一點，但將就穿一下。」
林語晴正要說她有帶，王秀蘭已經接著講下去。
「阿姨跟妳一起洗，順便幫妳搓背啦。我們家這熱水器有時候不太聽話，妳一個人弄不來。」
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林語晴根本找不到拒絕的縫隙。
三樓浴室真的很大。磁磚是那種老式的米黃色，洗手檯旁邊擺了一排瓶瓶罐罐，浴缸靠窗，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把黃金葛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水龍頭嘩嘩地放著熱水，蒸氣慢慢充滿整間浴室。
王秀蘭脫掉碎花上衣，動作俐落得像做了幾十年。她轉頭看林語晴還站在門邊，笑了。「害羞什麼？都是女生，阿姨不會吃了妳。」
林語晴深吸一口氣，伸手解開腰間的細皮帶。
襯衫式的連身裙褪下來，折好放在架子上。內衣是最後一道防線。她背對著王秀蘭，手指繞到背後，解開釦子，素面內衣鬆開，她順手把它疊在裙子上面。
然後她轉身。
水氣氤氳裡，王秀蘭的目光落在她胸前，停住了。
林語晴下意識想抬手遮，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她站著沒動，讓蒸氣在她皮膚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光。胸前那兩團豐滿得不像真的，乳肉白皙飽滿，在熱氣裡泛著淺淺的粉。豐胸針打下去之後，她自己也花了很久才習慣這個尺寸，偶爾低頭看見，還是會愣一下。
王秀蘭愣了好幾秒。然後她笑出來，笑得很開心，眼睛亮亮的。
「哎喲——」她拍了一下手，「我們家柏翰，眼光真好。」
林語晴臉頰一下子燒起來，從脖子紅到耳根。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去摸鎖骨下方那條頸鏈的吊墜。
然後王秀蘭看見了。
乳頭頂端那兩個小小的鋼環，在浴室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微的銀光。水氣沾在上面，一滴一滴的。
王秀蘭眨了眨眼，走近一步，歪頭看了看。
「這個……」她伸手指了指，沒真的碰到，「這什麼時候弄的？」
林語晴的耳朵燙到像要燒穿。她吞了一下口水，聲音小到幾乎被水聲蓋過去。
「……他弄的。」
王秀蘭張了張嘴，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笑到肩膀都在抖。她擺擺手，邊笑邊往浴缸那邊走。
「好啦好啦，不用解釋，阿姨懂的。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玩法。」
她擰上水龍頭，轉頭看林語晴還站在原地，臉紅得像剛起鍋的太陽餅，又心軟了。
「來來來，先進去泡。阿姨幫妳拿浴巾。」
林語晴走進浴缸，把身體慢慢沉進熱水裡。水面漫過鎖骨，漫過那條銀色頸鏈。她靠著浴缸邊緣，閉上眼睛，心跳還很快，臉上的熱度也沒退。
但她沒有想逃。
窗外黃金葛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沙，水蒸氣在天花板的燈罩旁邊打轉。樓下隱約傳來陳永昌轉電視的聲音，還有陳柏翰低低地回了句什麼。
她睜開眼，看著自己映在瓷磚牆上的模糊倒影。
這裡很吵。到處都是聲音。客廳的電視、廚房的水龍頭、陽臺的風、樓梯的木頭吱吱響。
但她忽然覺得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都有它的位置。沒有人問她為什麼不回家。沒有人用那種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王秀蘭笑她，但笑得像在笑自己兒子女朋友太漂亮，笑完就沒事了。
她把手從水裡伸出來，摸了一下頸鏈的吊墜。
水珠從指尖滴下來，落在水面，一圈一圈的漣漪慢慢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