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沒開燈。
陳柏翰把她放到床上的時候，林語晴還掛在他身上不肯鬆手。腿根一片黏膩，胸口還在起伏，剛才在廚房裡喊出來的那些話還在耳邊燒。她側過臉，枕頭套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一點菸。
他從她身體裡退出來，翻身躺在她旁邊，手臂一伸把她攬過來。她的臉貼著他胸口，聽得見心跳，穩穩的，不像她自己的跳得亂七八糟。
「你剛才說的是認真的嗎。」
她沒看他，聲音悶在他鎖骨那塊。
「哪一句。」陳柏翰的聲音從胸腔傳上來，震得她耳朵發麻。「嫁給我那句？」
「嗯。」
「我什麼時候跟妳說過不認真的話。」
林語晴沉默了一陣。窗外有機車騎過巷子，引擎聲從遠到近又變遠。她把臉往他懷裡再埋深一點，嘴唇碰著他的皮膚，熱的，有點鹹。
「我媽不會答應的。」
「妳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閉上眼。「她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林家三小姐嫁給便利商店店員？她會瘋掉。」
陳柏翰沒接話。他的手搭在她後腰上，拇指慢慢摩挲，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摸，像在數。
「而且她聽過我們。」林語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件很羞恥的事。「她站在門外聽過我們……做這種事。你要我怎麼開口跟她說，我要嫁給你？」
「那就帶我去。」
她睜開眼。
「帶我回去。」他的手停在她後頸，輕輕捏了一下。「明天。」
「你瘋了？」
「妳怕什麼。」
林語晴撐起身子看他。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把他的臉切成一塊一塊的明暗。他也在看她，眼神很平靜，不像在開玩笑，也不像在逼她。就只是看著，等她回答。
「我不是怕，」她說，「我是……」
話說到一半就斷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後面要接什麼。是怕母親反對？還是怕母親看到陳柏翰之後的反應？又或者，她怕的是把這個男人帶進那個家，讓兩個世界真的撞在一起，撞碎了誰都不好。
「明天禮拜天，」陳柏翰說，「妳媽應該在家。」
「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猜的。」他把她的頭按回胸口。「禮拜天妳媽應該不出門，在家插花。」
林語晴沒再說話。她閉著眼，腦子裡亂成一團，身體卻很誠實地軟在他懷裡，一根手指都不想動。過了好久，她才悶悶地吐出一個字。
「好。」
隔天早上林語晴先醒了。
陳柏翰還在睡，呼吸很沉，一條手臂壓在她腰上，重得像根鐵條。她小心翼翼把那條手臂挪開，下床的時候腿還有點軟。地上散著昨晚從廚房一路脫過來的衣服，她的浴巾皺成一團卡在床腳，那條刻著「晴晴」的銀鏈貼在她鎖骨上，涼涼的。
她走到浴室，對著鏡子看自己。
胸口兩邊的鋼環在日光燈下反著冷光，乳暈的顏色已經褪成很淡的粉，像剛洗過熱水澡之後的那種淺嫩。她側過身，胸部的弧線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34E的重量掛在胸前，沉甸甸的。她伸手碰了一下乳環，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乳尖立刻硬了。
她想起母親上次摸這環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林語晴換好衣服，把頭髮紮成低馬尾，挑了一件領口最高的針織衫。米白色，陳柏翰買的那件。她站在衣櫃前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穿內衣——反正他不會準。
陳柏翰醒來的時候，她已經把昨晚的碗筷洗好，流理臺也擦過了。
「走吧。」他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深藍色襯衫，釦子一顆一顆扣上，袖子捲到手腕上方，露出瘦而結實的前臂。
「你……就這樣去？」
「不然呢？」他看她一眼。「還帶伴手禮？」
林語晴沒吭聲。她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計程車開上陽明山的時候，林語晴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絞在一起。陳柏翰坐在她旁邊，一路上沒說話，視線看著窗外，像在認路，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車在別墅大門前停下。林語晴按了門鈴，傭人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三小姐會帶人回來。客廳裡飄著百合花的香味，周美玲正坐在沙發上剪花枝，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手裡的剪刀停在半空中。
「媽。」林語晴的聲音比她想像中穩。「我回來了。」
周美玲放下剪刀，目光越過女兒的肩膀，落在後面那個男人身上。她沒有站起來，臉色也沒有變，只是慢慢地、從頭到腳把陳柏翰看了一遍。那視線不帶情緒，像在評估一件東西的價值。
「這位是？」她的語氣很輕很慢，跟平常社交場合裡一模一樣。
「陳柏翰。」他自己答了，往前走一步，站到林語晴旁邊。「伯母好。」
周美玲沒有回他。她轉頭看女兒，眼睛掃過她頸上的銀鏈，又掃過她胸口——針織衫雖然領口高，但沒有內衣的胸型是藏不住的。
「晴晴，」周美玲的聲音還是很輕，「妳跟我上樓。」
二樓的房門一關上，周美玲就轉過身來。她在笑，但那笑意沒有進到眼睛裡。
「妳帶他回來做什麼？」
「他要娶我。」
四個字落在房間裡，像石頭砸進水裡。周美玲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坐到床沿，手按著自己的膝蓋，指節一節一節捏過去。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妳才幾歲？大學都還沒畢業。那個人——」她停了一下，像在挑用詞，「那個便利商店的店員，他要娶妳？」
「他不是便利商店店員而已。」林語晴說，「他有一間商行，他——」
「柏軒商行。」周美玲打斷她。語氣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資本額五十萬，登記地址就是那間破公寓。妳哥哥查過了，妳以為我不知道？」
林語晴愣住。
「我從頭到尾都知道。」周美玲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針織衫領口往旁邊拉開。鎖骨下方，兩邊乳頭的鋼環隔著薄薄的布料微微凸起，形狀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周美玲盯著那兩點看了很久，手指放開，領口彈回去。
「上次看還沒有這麼大。」她說。
林語晴的臉瞬間燒紅。她想退後，但背後就是門。
「他給妳打了什麼？嗯？」周美玲的聲音還是那麼輕，輕得像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豐胸針？還是藥？」
「……針。」
「痛嗎。」
林語晴咬住嘴唇內側，點了頭。
周美玲閉上眼睛。她吸了一口氣，很長很慢，像要把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吸進去，再慢慢吐出來。睜開眼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淚沒有掉下來。
「妳上次跟我說，那是妳自己選的。」
「現在也是。」
「嫁給他也是妳自己選的？」
「是。」
周美玲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後她轉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女兒，肩膀微微地、幾乎察覺不到地顫了一下。窗外是修得整整齊齊的草坪，更遠一點是陽明山的稜線，雲壓得很低。
「他對妳好不好。」她問。
林語晴喉嚨一緊。這個問題母親上次問過，她沒有答。這次她答了。
「好。」
「怎麼個好法？」
「他性方便可以滿足我。」
周美玲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慢慢轉過來，臉上那個表情，像聽到什麼荒唐到極點卻又笑不出來的笑話。她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說了一句。
「我女兒的標準，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林語晴低下頭。她知道母親的意思，也知道這句話背後有多少心疼。但她沒有收回來。
「他在樓下等。」她說，「妳要不要跟他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