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樓下的麵攤飄著油蔥香，鐵鍋裡的白煙一陣一陣往上捲。林語晴坐在塑膠椅邊上，陽春麵擱在面前，筷子撥了兩下，沒怎麼吃。新內衣的背帶勒著肩胛骨，胸下那一圈像有人從背後一直抱著她不放，她每隔幾秒就忍不住挺一下背，想把那條束縛感挪開。
陳柏翰坐在她對面，吃得不快，碗裡的麵已經少了一半。他沒看她，視線落在湯碗邊緣，像在算麵條還剩幾根。
「不好吃？」他問。
「沒有。」她低下頭，夾了一口麵送進嘴裡。湯很燙，燙得舌尖發麻。
吃到一半，陳柏翰把筷子擱在碗沿，金屬碰著瓷碗，清脆的一聲。林語晴抬起眼。
「妳付出太多了。」他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講今天天氣轉涼。「人也變了很多。」
林語晴的筷子停在半空，麵湯從筷尖滴回碗裡。
「如果妳想走，現在可以走。」陳柏翰往後靠上椅背，眼神很靜。「監控畫面我會刪掉。照片也是。妳可以回去過妳的日子。」
她沒動。騎樓外的日光很亮，照得柏油路發白。她的影子縮在桌腳下面，很小一團。
「你……在說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煮麵的滾水聲蓋過去。
「妳聽得懂。」
林語晴的眼睛慢慢紅了。不是慢慢，是很快，像誰在眼眶裡推了一下，淚水就湧上來。她沒有眨，眼淚直直掉下去，落在麵湯裡，很小的兩圈油花散開。
「你是不是，」她的嘴唇在抖，「從頭到尾，都只是可憐我？」
陳柏翰沒有回答。他抽了兩張面紙，疊好，推到她手邊。白色的面紙貼在灰綠色的摺疊桌上，像某種安靜的拒絕。
林語晴盯著那兩張面紙，像看懂了什麼。她伸手抓起來，面紙在掌心裡揉成軟軟的一團，但沒有往臉上擦。
「我不知道……」她低下頭，聲音斷了一下。「我已經不知道，沒有你的日子要怎麼過。」
她站起來。塑膠椅腳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響。桌上的麵還冒著熱氣，她的那一碗幾乎沒動。
她繞過桌子，往騎樓外走。拖鞋踩在地上，比來時更急，像要把整條街都踩破。
陳柏翰站起來的速度比她還快。他跨出麵攤，在騎樓轉角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燙，圈著她的腕骨，力道不重，卻像鐵環一樣甩不脫。
林語晴轉身甩開，力氣大得連自己都嚇一跳。她的頭髮甩起來，幾縷黏在濕掉的臉頰上。
「你到底要我怎樣！」她吼出來，聲音尖得破掉。路邊兩個行人回頭看了一眼。
陳柏翰沒說話。他往前一步，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她的臉撞上他的胸口，咚的一聲，鼻息裡全是他的味道，混著油煙和洗衣粉的氣味。
林語晴在他懷裡僵了一瞬，然後整個人軟下去。她的手抓著他的上衣下襬，指節用力到泛白，眼淚一層一層往外湧，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像壞掉的水龍頭關不上。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她反覆說著同一句，說一次，抓他的手就緊一分。陳柏翰沒有放手，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頭頂，很慢地碰了一下。
「因為我不會不管你。」
那句話落下來，像一塊石頭沉進她胸口最深的地方。她哭得更大聲，整個人都在抖，額頭抵在他胸前，完全不管街上還有沒有人看。
麵攤老闆從攤子裡探出頭，手裡還抓著漏勺。「小姐——你們的麵要涼了！」
沒人回頭。
林語晴的眼淚把陳柏翰的上衣暈開一片深色，他沒推開她，也沒再說話。他的手掌壓在她後腦上，力道很穩，一下一下，像在安撫某種受傷得厲害的動物。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記得眼淚停不下來，像這陣子所有吞下去的東西一次全倒出來。哭到後來，她的膝蓋發軟，整個人幾乎是掛在他身上。
「你說的那些話，」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又濕又啞，「是不是真的。」
她沒講是哪一句。陳柏翰也沒問。
他低頭看她，下巴抵在她額角，聲音很輕，卻很確定。
「真的。」
林語晴閉上眼睛。騎樓外的陽光還是一樣亮，熱風從馬路那頭吹過來，帶著午後的焦味。她的手腕還留著他抓過的溫度，一圈很淡的紅。
麵攤的湯鍋還在滾，白煙升上去，模糊了對面騎樓的招牌。
她從他懷裡慢慢退開一點，臉上的妝全花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她沒有擦，只是抬起頭看他。
「回家再買麵。」她說，聲音還帶著哭腔，語氣卻像在求和。
陳柏翰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撥開黏在她臉頰上的頭髮，指尖擦過她的眼角，替她抹掉最後一行淚。
「好。」
他牽起她的手，不是拉，是握著。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她沒甩開。
兩個人沿著騎樓慢慢走，影子在身後拖得長長的。林語晴另一隻手裡還提著那袋內衣，塑膠袋碰著她的小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走到轉角的時候，她突然停下。陳柏翰跟著停，回頭看她。
「你剛剛說可以走，」她低著頭，盯著兩人交握的手，「是真的嗎。」
「嗯。」
「那你為什麼追出來。」
陳柏翰沒有馬上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拉到騎樓柱子邊，用身體擋住街上的視線。他的手撐在她耳側，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
「因為我不想讓妳走。」
林語晴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笑，也沒有閃躲，只有很深很重的東西，像要把她整個人釘在原地。
「你真的很過分。」她說，聲音很輕，像在罵他，又像在撒嬌。
陳柏翰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我知道。」
他鬆開撐在牆上的手，重新牽起她。這次握得更緊，像怕她真的跑掉。
林語晴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頭，望向前面長長的騎樓。太陽很大，她卻覺得全身發冷，又冷又燙，像泡在冰水裡，胸口卻燒著一團火。
「陳柏翰。」
「嗯？」
「下次不要再說那種話了。」
她沒有看他，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我會當真。」
他握緊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不會了。」
林語晴沒再說話。她跟著他往前走，腳下的拖鞋聲很輕，眼淚在臉上慢慢乾掉，留下涼涼的痕跡。
走過兩條街，她在玻璃櫥窗裡看見自己的倒影。頭髮亂了，眼睛腫了，衣服皺巴巴的，手上還提著一袋內衣。身旁的男人比她高一個頭，握著她的手，走路時肩膀微彎，像隨時要把她護進影子裡。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離不開這個人了。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瞬間，她的喉嚨又緊了一下，鼻尖發酸。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新的眼淚逼回去。
「麵冷了。」她說。
「回家我煮。」陳柏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林語晴笑了。很短，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冒出來的第一個泡。
她沒有回話，只是跟著他走。太陽照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拖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出來。
騎樓盡頭，轉角那間便利商店的招牌亮著，紅綠的燈光落在她腳前，像一條剛剛才畫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