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晴走下樓梯的時候，廚房的阿姨正好端著重新熱過的鬆餅出來。
「小姐，太太說——」
「我不餓。」她說。「幫我謝謝阿姨。」
她走向玄關，換上那雙米白色的平底鞋。鞋尖對著大門，像在等她做決定。她彎腰把鞋跟拉好，拉的時候手指碰到腳踝，皮膚涼涼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還是那個沒有名字的號碼，這次多了一個字。
「醒了就回來。」
林語晴把手機塞進口袋，推開大門。九點多的陽光已經有點曬，她站在門廊下瞇了一下眼睛，然後往山下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也比來的時候穩。
她沒有回頭看二樓的窗戶。
捷運上她靠著車門旁邊的隔板，車廂裡人不多。對面座位有個女生穿著大學T，抱著後揹包在打瞌睡。林語晴看著她，想起自己書包裡還有沒交的期中報告。下禮拜截止，她一個字都還沒寫。
車窗玻璃映出自己的臉。淺藍色上衣，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臉色不算差。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
到站的時候她幾乎是最後一個走出車廂的。刷卡出站，走過那條賣鹽酥雞和手搖飲的巷子，轉進死巷。公寓的鐵門沒關緊，她推開，爬樓梯上四樓。
門開著一條縫。
林語晴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裡面沒有聲音。她推門進去。
客廳的燈開著。陳柏翰坐在木椅上，蹺著腳，手機橫著拿，大概在打遊戲。他沒有抬頭。
茶几上除了煙灰缸和他的打火機，多了兩支東西。
林語晴關上門，脫了鞋，赤腳踩在瓷磚上。她走近茶几，看清楚那兩支東西。
玻璃針筒。小的那種，像是診所拿回來的。裡面裝著乳白色的液體，很稠，不像藥水，倒像乳液。針筒旁邊還有一小包酒精棉片，沒拆封。
她站在茶几前面，沒有再往前走。
陳柏翰把手機放下來。
「回來了。」他說。不是問句。
「那是什麼。」
「豐胸的。」他說，口氣跟說今天晚餐吃什麼一樣。「打進去，會變大。」
林語晴看著那兩支針筒。針頭很細，但還是針頭。乳白色的液體在燈光下看起來稠得不太自然。
「我沒有要打。」
陳柏翰站起來。他比她高一個頭，站在茶几對面，影子落在她身上。
「過來。」
「我不要。」她說。聲音比她想像的穩。「我已經——」
「已經怎樣。」
她沒說下去。陳柏翰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他伸手，用食指挑起她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說啊。已經怎樣。」
「我沒有很細。」她說，聲音小了一點，但沒有移開視線。
陳柏翰看了她兩秒。然後他笑了，那種笑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她可愛。
「我知道妳不細。」他說。「但我想讓它再大一點。」
他的拇指移到她下唇，輕輕按了一下。
「這是我的東西。我想讓它變成什麼樣子，是我的事。」
林語晴把臉偏開，他的手落空。她退了一步，後腰撞到沙發扶手。
「我已經什麼都聽你的了。」她說。「這個我不要。」
陳柏翰沒有追上來。他轉身，拿起茶几上的其中一支針筒，在燈光下轉了轉。乳白色的液體在管壁裡緩緩流動，很慢，很稠。
「這東西沒有副作用。」他說，語氣像在推銷保健食品。「不會痛太久。進去的時候像被蚊子叮一下，之後只會脹脹的。」
他把針筒放回茶几上，轉過來看她。
「我是為妳好。」
「你每次說為我好，」林語晴說，「我都不知道是真的是假的。」
這句話說完，客廳突然變得很安靜。冰箱的壓縮機嗡嗡響，窗外有什麼人在收衣服，衣架碰出叮叮的聲音。
陳柏翰看著她。那個眼神她看過很多次——不是生氣，是在盤算。他在想下一句話要怎麼說。
然後他做了一個她沒想到的動作。
他蹲下來。
陳柏翰很少蹲下來。他向來是站著俯視她，或者坐著讓她跪在腿間。但現在他蹲在她面前，兩隻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抬頭看她。
「晴晴。」
林語晴愣住。
「我求妳。」他說。
他的聲音沒有變軟，表情也沒有。但那三個字確確實實從他嘴裡說出來，一個一個，很慢，很清楚。
「這東西真的有效。」他說。「我不會害妳。之前哪一次我說不會痛的，最後有讓妳痛到受不了？」
她沒有答。但他在等。
她想了。
嘴巴說不痛，身體還是會痛。但他確實沒有騙過她會發生什麼事。他從來沒有——他說會怎樣，就會怎樣。只是順序不一樣，或者多加一個條件。但他沒有給過假的承諾。
「我怕。」她說。這兩個字很小聲，小到像在跟自己說。
陳柏翰伸出手，握住她的。他的手很乾，很熱，把她的手指整個包在掌心裡。
「怕一次。」他說。「以後就不用怕了。」
他把她拉到茶几前面，讓她坐在沙發上。他蹲在她面前，拆開酒精棉片的包裝，抽出一片。
「上衣脫掉。」
林語晴沒有動。他等了一下，然後伸手，自己解她的釦子。一顆。兩顆。淺藍色的棉質上衣往兩邊敞開，露出鎖骨，露出胸前那兩個銀色的鋼環。
陳柏翰拿起酒精棉片，先擦她左邊的乳頭。酒精很涼，擦過鋼環邊緣的時候，金屬刮過皮膚的感覺特別清楚。她縮了一下。
「不要縮。」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乳頭，輕輕往外拉。鋼環跟著被拉起來，帶著乳尖微微變形。另一隻手拿起針筒。
「針很細。」他說。「數到三。」
「不要數——」
針頭刺進去的時候，林語晴整個人僵住。不是痛，是那種東西進入身體的異物感，從乳尖一路傳到脊椎，再到頭皮。她咬住嘴唇，指甲掐進沙發墊子裡。
液體推進去的感覺更奇怪。涼涼的，稠稠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面慢慢填滿一個不存在的空間。整個過程大概只有十幾秒，但她在心裡數了不知道幾次，數到亂掉，重來，又亂掉。
陳柏翰把針筒抽出來，用新的酒精棉片壓住針孔。
「好了。一邊。」
林語晴低頭看自己的乳房。沒有變大，但乳頭周圍紅了一圈。鋼環還在那裡，亮亮的，一點都不像剛被針戳過。
「另一邊。」
她搖頭。搖頭的動作很小，但眼淚已經在眼眶裡轉。
陳柏翰沒有再說一次。他直接拿起第二支針筒，重複一樣的動作——酒精棉片、捏住乳頭、拉起來、刺進去、推藥。這一次她沒有忍住，輕輕叫了一聲。很短，像被踩到尾巴的貓。
他把第二支針筒也抽出來，壓上棉片。兩邊都處理完以後，他沒有馬上站起來。他蹲在她面前，兩隻手放在她大腿上，抬頭看她。
「好了。」
林語晴的眼淚掉下來。她沒有擦，只是坐在沙發上，上衣敞開，兩邊乳頭各壓著一團酒精棉片，胸口隨著呼吸起伏。鋼環被棉片蓋住，只露出一點銀邊。
陳柏翰伸手，把她臉上的眼淚擦掉。動作很輕，跟剛才拿針筒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以後每天會有變化。」他說。「一個禮拜以後就穩了。」
「你說沒有副作用。」
「變大不是副作用。」他說。「是效果。」
林語晴想笑，但笑不出來。她把臉轉開，自己用手背擦掉剩下的眼淚。
「肚子餓不餓。」陳柏翰站起來，走到廚房那頭，打開冰箱。冰箱裡面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黃黃的。「有昨天的滷味。妳媽給的。」
林語晴把上衣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回去。棉片還壓在乳頭上，隔著衣服鼓出小小的凸起。她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手指碰到頸鏈的骨頭吊墜。
「熱一下。」她說。聲音啞啞的。「不要微波太久。」
陳柏翰把保鮮盒拿出來，放進電鍋。電鍋跳起來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特別大聲。
林語晴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兩個地方開始脹了。不是痛，是一種緊緊的、熱熱的感覺，像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醒過來。
她隔著上衣摸了一下乳環。
金屬還是溫的。
和這個地方的每一個東西一樣，戴上了，就拿不下來了。
陳柏翰端著熱好的滷味走回來，放在茶几上。兩雙筷子，一碗白飯。
「先吃。」他說。「吃完再看狀況。」
林語晴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幹。咬下去的時候，滷汁從裡面擠出來，很燙。她張著嘴吸氣，眼眶又紅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