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篩進來的時候，林語晴就醒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塊已經消失的光斑，躺了很久。樓下傳來碗盤輕碰的聲音，阿姨真的在做鬆餅，奶油的香氣從門縫鑽進來。
她坐起身，頸上的銀鏈滑過鎖骨，冰涼的觸感讓她完全清醒。她伸手摸了一下枕頭底下——母親的信還在，鵝黃色信紙被壓得有點皺。
下樓的時候，周美玲已經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杯黑咖啡，沒有喝。鬆餅疊在盤子裡，旁邊放著一小碟蜂蜜、一小碟鮮奶油。
「早安。」林語晴拉開椅子坐下。
「早。」周美玲把蜂蜜推到她面前。「睡得好嗎？」
「嗯。」
她切下一角鬆餅，沾了蜂蜜，放進嘴裡。甜的，很甜。她突然想起前天晚上那碗花生豆花，陳柏翰坐在她對面，看她掉眼淚，說「知道了，也是事實」。
她嚼著鬆餅，覺得喉嚨有點緊。
周美玲沒有吃東西，只是端著咖啡杯，看著女兒。她的視線從林語晴的臉移到她的脖子，在銀鏈上停了一秒，又移開。
「吃完早餐，上來我房間一趟。」周美玲放下杯子，語氣很輕。「我想跟妳聊聊。」
林語晴的叉子頓了一下。
「好。」
她繼續吃鬆餅，一塊接一塊，把盤子裡的東西全部吃完，連鮮奶油都抹得乾乾淨淨。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吃這麼多，也許只是不想太快走上樓。
但她終究還是走上去了。
周美玲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林語晴推門進去的時候，母親坐在梳妝檯前，背對著她，正把一條珍珠項鍊從首飾盒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把門關上。」周美玲說。
林語晴照做。門鎖扣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得一清二楚。
周美玲轉過來，拍了拍床沿。「過來坐。」
林語晴走過去坐下。床墊很軟，和她房間那張一樣。她突然想到這張床她小時候常常爬上來，那時候母親會抱著她說故事，聲音軟軟的，像在唱歌。
但現在周美玲的聲音不是軟的。
「晴晴，」她看著女兒的眼睛，沒有繞彎。「我去過那裡。」
林語晴的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
「哪天？」
「你哥給我地址的那天晚上。」周美玲說。「我站在門外，聽了很久。」
房間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很稀薄。林語晴覺得自己的呼吸停了，心臟卻跳得很大力，像要從喉嚨裡撞出來。
「我聽到妳的聲音。」周美玲繼續說，語氣很平，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不是哭，也不是喊救命。是……其他的聲音。」
她沒有明說，但林語晴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那天晚上。陳柏翰把她壓在客廳的木椅上，逼她自稱母狗，一遍又一遍。她叫得很大聲，完全沒有壓抑。她記得自己攀上高潮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是白的，什麼都聽不到。
也聽不到門外站著自己的母親。
「媽……」她的聲音在抖。
周美玲伸出手，握住女兒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有點發白，但握得非常用力，像怕她跑掉一樣。
「我不會問妳為什麼不離開。」周美玲說。「二十二歲了，我跟妳爸結婚的時候也才二十三。有些事情，不是別人說走就該走的。」
她停頓了一下。
「但我要妳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小心身體。」周美玲看著她，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不管他對妳做什麼……妳要照顧好自己。懂嗎？」
林語晴的視線模糊了。
她想到陳柏翰在她體內射精的那天晚上，她問他「懷孕怎麼辦」，他說「那就生」。她想到他收走她的內褲，摺得整整齊齊放進口袋，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懂。」她說，聲音很小。
周美玲盯著她，像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的。然後她放開手，往後靠了一點。
「媽，」林語晴突然開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但話已經到了嘴邊。「有件事，我想讓妳看。」
周美玲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林語晴的手移到領口。她穿的是今早換上的淺藍色棉質上衣，扣子從上到下排成一列。她的手指摸到第一顆鈕扣的時候，遲疑了半秒。
然後她一顆一顆解開。
衣襟敞開的時候，房間裡只剩空調低沉的運轉聲。
周美玲看見了。
她看見女兒胸前那兩個鋼環，穿過乳頭，金屬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銀色光澤。環扣得很緊，周圍的皮膚沒有紅腫，也沒有傷口——是被照顧過的，是認真穿上去的。
周美玲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伸出手，指尖停在距離鋼環三公分的地方，沒有碰。
「痛嗎？」
「穿的時候痛。」林語晴的聲音很平靜。「現在不痛了。」
「為什麼？」
這個問題有很多意思。為什麼穿？為什麼不拿下來？為什麼要讓我看？林語晴全部聽懂了。
「是我自願的。」她說。
周美玲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像有人從背後輕輕推了她一把。
「他沒有逼我戴這個。」林語晴繼續說。她的手垂在身側，沒有遮，也沒有拉回衣襟。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看著那兩個鋼環，想到陳柏翰第一次把釘槍對準她乳房的時候，她的手一直抖，但沒有說不要。
她抬起頭，看著母親。
「是他穿上去的。但我要他穿的。」
周美玲沉默了很久。梳妝檯上的珍珠項鍊反著光，白白的，圓圓的。她轉頭看了一眼那條項鍊，又轉回來看著女兒胸前的鋼環。
「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知道。」
「妳確定？」
林語晴點了頭。「我確定。」
周美玲終於伸出手。她的指尖碰到鋼環的時候，金屬是溫的，被體溫捂了很久。她沿著環的弧度輕輕摸了一圈，像在檢查什麼，又像只是想要確認這東西是真的。
「我生妳的時候，」她突然說，聲音有點啞。「痛了十六個鐘頭。生完以後，我抱著妳，跟妳爸說，這孩子以後一定要過得好。」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好。」她說。「但妳說妳是自願的，我就信。」
林語晴的眼淚掉下來。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眼淚一直流，流過臉頰，滴在大腿上，在棉質褲子上暈成深色的圓點。
周美玲沒有幫她擦。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女兒敞開衣服坐在面前哭，表情很淡，但眼眶始終是紅的。
過了很久，林語晴才把扣子一顆一顆扣回去。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手指沒有抖。
「那個男人，」周美玲在她起身的時候開口。「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林語晴站在床邊，想了想。
「他知道。」
周美玲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林語晴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周美玲重新面向梳妝檯，正把那條珍珠項鍊慢慢戴回脖子上。她的動作很優雅，和每一次出席慈善晚宴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她的手在發抖。
「媽。」
周美玲沒有轉過來。「嗯。」
「謝謝妳。」
周美玲的手停在項鍊的扣環上，停了好幾秒。
「下去吧。」她說。「鬆餅涼了，叫阿姨再熱一下。」
林語晴走出去，把門虛掩上。門縫裡透出母親的背影，背挺得很直，頭沒有低下來。
她站在走廊上，隔著上衣摸到胸前的鋼環。金屬貼著皮膚，溫溫的，像一個很小很小、卻永遠不會消失的存在感。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螢幕上只有一行字，發送人是那個沒有名字的號碼。
「睡醒了沒。」
林語晴盯著那四個字，盯到螢幕暗掉。然後她把手機翻過來，壓在掌心，往樓梯走去。
腳步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篤篤的，輕輕的。每一步都像在回答什麼人。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