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的車窗映著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林語晴靠在後座，手裡還握著那團衛生紙。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車開上仰德大道。
山路的彎道一個接一個，她看著窗外熟悉的別墅區圍牆，心跳一下比一下重。陳柏翰沒有送她上車，只在巷口看著計程車開走。她回頭的時候，他還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瘦很長。
車停在林家別墅大門前，她付了車資，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裙擺貼著大腿，涼得她打了個哆嗦。鐵門旁的感應燈亮了，她按了密碼，門鎖喀一聲彈開。
客廳的燈還亮著。
她站在玄關，脫下高跟鞋。鞋跟碰到地磚的聲音很輕，但沙發上的人已經站起來了。
「晴晴？」
周美玲穿著米色家居服，手裡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她看著女兒，眼睛先是瞪大，然後眼眶就紅了。
林語晴站在原地，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她看見母親放下手機走過來，步伐很急，拖鞋在地磚上啪啪響。下一秒，她就被一把抱住。
「你回來了。」周美玲的聲音在發抖，臉貼著她的頭髮，手臂收得很緊，像怕她會突然消失。「你終於回來了。」
林語晴聞到母親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家裡洗手乳的味道。小時候她每次放學回家，玄關就是這個味道。她把臉埋進母親的肩窩，眼淚忽然就湧出來了。
不是剛才吃豆花那種無聲掉淚，而是從胸口深處一路往上衝的哽咽。她抓著母親的背，指節發白，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媽——」
她只喊出這一個字，後面就全是哭聲了。
周美玲沒有追問，只是拍著她的背，一遍一遍地拍，像她小時候發惡夢醒來哭，母親也是這樣拍著她。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客廳的燈光照在她們身上，大理石地板冷冰冰的，窗外的夜風吹動窗簾，紗簾一波一波地晃。林語晴哭了很久，久到膝蓋發軟，周美玲才扶著她在沙發坐下。
「你吃過了嗎？」周美玲抽了茶几上的面紙遞給她，手指擦過她眼角，動作很輕。「我去叫阿姨幫你熱點東西。」
「我吃過了。」林語晴接過面紙，擤了鼻子。她的聲音啞啞的，眼皮腫了起來，睫毛膏暈開一小圈黑。
周美玲看著她，伸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她端詳著女兒的臉，目光從額頭一路往下，掃過鎖骨，停在胸口那條銀色頸鏈上。她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有碰那條鏈子，只是把手收回自己腿上。
「你的房間都沒有動過。」周美玲說，語氣很平穩，平穩得像用盡力氣才壓住下面所有的情緒。「枕頭套上禮拜才換的，書桌上的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我每天都叫阿姨進去擦地板——」
她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她低下頭，捏著自己的手指，好一陣子才又開口。
「我怕你回來的時候，房間是冷的。」
林語晴轉頭看著樓梯的方向，二樓走廊的夜燈亮著，和以前一模一樣。
「我去看看。」她站起來，膝蓋碰到茶几邊角，茶幾下層那疊雜誌還是上個月那幾本，連擺放的角度都沒變。
她拖著步子走上樓梯，手扶著木頭扶手，每一階都走得很慢。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門縫透出淡黃色的燈光。
推開門，房間裡的空氣是乾淨的，帶著一點衣物芳香劑的味道。床鋪得整整齊齊，淺紫色的床單沒有半條皺痕。書桌上的筆筒、課本、鏡子，全部在她記憶中的位置。窗簾拉開一半，窗外看得見陽明山的夜景，山下的燈火星星點點。
她走進去，在床沿坐下。床墊軟軟地陷下去，和她離開前一模一樣。
梳妝臺上放著一封信。
她認得那個信封，媽媽慣用的鵝黃色信紙，對折兩次，信封口沒有封。她伸手拿過來，抽出信紙。
「晴晴：
媽媽不知道你還會不會回來，但這間房間永遠是你的房間。
不管你做了什麼決定，不管你去了哪裡，這裡的燈都不會關。
媽留」
信紙上有幾處墨跡暈開的痕跡，像是水滴落在沒有乾的鋼筆字上。
林語晴把信紙壓在胸口，彎下腰，額頭抵著膝蓋。眼淚又掉下來了，溫溫熱熱的，滲進裙擺的布料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聽見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周美玲站在門邊，端著一杯溫水，杯口冒著薄薄的熱氣。
「喝點水。」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在林語晴身邊坐下。床墊往下沉了一點，母女倆的肩膀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媽。」林語晴抬起頭，側過臉看著母親。「對不起。」
周美玲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她只是伸手覆住女兒的手背，掌心溫溫熱熱的。
「你瘦了。」她說，聲音啞啞的。「在外面，有沒有好好吃飯？」
林語晴點點頭，又搖搖頭。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周美玲的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來回地、輕輕地，像在摸一件很脆弱的東西。她看著女兒的眼睛，問了一句：「住在那裡，他對你好不好？」
林語晴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想到陳柏翰早上在客廳撕掉她的胸貼，想到他昨晚把手機螢幕轉過來逼她看影片，想到熱炒店裡他叫她在五個陌生男人面前拉下肩帶——然後她又想到他在豆花攤上說，「在外面，我不會讓別人說你什麼。要說，也只能說你是我的人。」
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茵茵在溫泉更衣室裡也問過她這句話。那時候她沒有回答，現在她還是回答不了。
周美玲看著她的表情，沒有追問，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不想說就不用說。」她站起來，拉了拉家居服的下擺。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女兒。「明天早上，我叫阿姨做你愛吃的鬆餅。」
「好。」林語晴說，聲音小小的。
周美玲走出去，把門虛掩上，留下一條細細的縫。走廊的燈光從門縫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淺金色的線。
林語晴躺下來，側身蜷在床墊上。枕頭套真的有洗衣精的味道，和她用的那款一樣。她把手伸到頸後，摸到那條銀鏈，鏈子被體溫捂得溫溫的，骨頭吊墜貼在鎖骨上，小小的，硬硬的。
她想到陳柏翰說「下次吃完，你得跟我回家」。她現在在家了，躺在自己的床上，枕頭是軟的，棉被是香的，窗外是從小看到大的夜景。
但她知道，明天他會發訊息來。她還是會回復，還是會出門，還是會走進那間舊公寓四樓的鐵門。
她閉上眼睛，把母親的信壓在枕頭底下。
樓下依稀傳來周美玲講電話的聲音，聽不清楚內容，只聽得出語氣很輕、很慢，像在跟什麼人報平安。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天花板映出一塊淡淡的光斑。林語晴睜著眼睛看那塊光，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皮終於沉重地闔上，她還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巷口那個男人說「跟上」的時候，腳步敲在柏油路面上的聲音。
篤。篤。篤。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