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店在熱炒店隔壁兩條巷子，騎樓下的小攤，鐵皮推車上擺著兩大桶豆花，老闆是對老夫妻。陳柏翰拉開塑膠椅坐下，林語晴坐在他對面，米白色裙擺貼在大腿外側，夜風一吹，裙角掀了一點。
「兩碗花生豆花。」陳柏翰說。
老闆娘應了聲好，舀豆花的鐵勺在桶邊敲了敲。林語晴看著那碗端到自己面前，糖水清亮，豆花雪白，花生的香氣混著一點薑味，熱騰騰地撲在臉上。
她舀了一口，送到嘴邊，眼淚忽然掉下來。
不是大哭，就是眼淚自己滾出來的，一滴掉進碗裡，在糖水上暈開。她沒有擦，又舀了一口，吞下去，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吞不進去也吐不出來。
陳柏翰放下湯匙，看她。
「哭什麼？」
林語晴搖搖頭。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麼，就是忽然覺得很累。剛才在熱炒店裡，拉下肩帶的那一刻，她其實沒有那麼怕。那些男人的眼睛像蒼蠅，黏在身上，揮不掉。但她更怕的是陳柏翰看她的表情，淡淡的，像看一件擺好的東西。
她又舀了一口豆花，吸著鼻子，糖水沿著湯匙滴回碗裡。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我知道你不想給他們看。」陳柏翰忽然說。
林語晴的湯匙停在半空。她抬起臉，眼淚還掛在下巴上，眼睛紅紅地看著他。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不是道歉，也不是解釋，只是把事實挑明瞭。
「那你為什麼還要──」
「我要他們知道。」
他往後靠，塑膠椅發出輕輕的吱呀聲。夜市的燈從騎樓外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外半邊陷在陰影裡。他拿起桌上的塑膠湯匙，在碗裡攪了兩下。
「你是我的東西，這件事，他們看到眼裡就夠了。」
林語晴低下頭，湯匙在豆花裡戳了兩下，豆花碎成一小塊一小塊，浮在糖水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小，很輕：「私底下，你是主人。可是在外面，我還是林家三小姐。」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完以後，她沒有看他，只盯著碗裡那灘碎掉的豆花，糖水搖晃著，倒映出她自己的臉。
陳柏翰沒有立刻說話。隔著一張折疊桌，他的目光落在那條頸鏈上，骨頭吊墜貼在她的鎖骨之間，銀色扣環在燈下閃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林語晴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和剛才在熱炒店裡不一樣，沒那麼冷了，但還是深，很深，像要把她整個人看穿。
「我沒說要把你推給別人。」陳柏翰說。他頓了頓，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我要的是他們知道，你是誰的。不是要他們碰你。」
他忽然站起來，繞過折疊桌，走到她旁邊。林語晴整個人一僵，往後縮了一點，後背碰到椅背，沒有地方退了。
他伸出左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點，強迫她看他。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讓她躲不開。
「你今天表現得很好。」他的拇指擦過她下巴上的一滴眼淚，很慢，像在擦一件瓷器上的水痕。「所以我才帶你來吃豆花。」
林語晴的睫毛顫了顫，眼淚又掉了一滴。她沒有拍開他的手，也沒有說話。下巴被捏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有點亂。
陳柏翰鬆開手，坐回原位，端起豆花繼續吃。他的背微微弓著，吃得很慢，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吃快點，涼了會腥。」
林語晴低下頭，把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舀了一大口豆花送進嘴裡。花生燉得軟爛，一抿就化。她嚼著嚼著，眼淚又湧上來，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硬是吞回去。
「我有話問你。」她說，聲音悶悶的。
陳柏翰嗯了聲，沒抬頭。
「你對他們說我是你養的，是說真的，還是隻是做給他們看？」
陳柏翰停下湯匙，抬起眼睛看她。他的眼珠很黑，襯著這夜色，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她：「你怎麼想？」
林語晴咬了咬下唇。她的手指在桌下抓著裙擺，指節有點發白。她聽見自己在說：「你在外面說這種話，我以後怎麼做人？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他們如果知道了──」
「如果知道了，也是事實。」陳柏翰打斷她，語氣還是很淡，像刀片劃過紙面，很利，很輕。
林語晴怔了怔，眼淚終於又一顆一顆掉下來。她沒有再忍，只是低著頭，讓眼淚落在膝蓋上、裙擺上，留下深色的小點。她沒有聲音，肩膀卻在細細地抖。
陳柏翰把湯匙放進碗裡，碗見底了，糖水只剩薄薄一層。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衛生紙，抽了兩張，伸手按在她臉上。
「擦一擦。」他說，「在外面，我不會讓別人說你什麼。要說，也只能說你是我的人。」
他擦掉她眼角的淚，動作和剛才捏下巴一樣，慢慢吞吞的，掌心貼著她的臉，有點熱。林語晴偏了偏頭，像要躲開，最後還是沒躲。
「你真的很過分。」她的聲音帶著鼻音，很軟，軟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可以再大聲一點，讓隔壁桌都聽見。」陳柏翰把衛生紙塞進她手裡，站起來，掏了一張百元鈔票放在桌上。「走吧，送你去搭車。」
林語晴站起來，膝蓋還有點軟。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那豆花……」
「下次再帶你來。」他走在前面，穿過騎樓，身影被小吃攤的黃光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聲音順著夜風飄過來，穩穩的，像釘子釘進她心口：「但下次吃完，你得跟我回家。」
林語晴站在原地，夜風灌進裙底，小腿涼颼颼的。她握緊手裡的衛生紙，棉花糖一樣的觸感貼在掌心，上面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走不掉了。
陳柏翰走到巷口，停下，側過頭來看她。路燈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條黑線。
「晴晴。」
她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跟上。」
她邁開步子，朝他走過去。